林軒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手指有點發白。藥鋪裏有股藥味和燒火的味道,爐火一閃一閃照在他臉上。老頭坐在丹爐前,沒抬頭,一隻手掐訣控製火苗,另一隻手輕輕撒藥粉,動作很穩,像在做平常的事。
地上躺著一個修士,一動不動,血在青石板上幹了,顏色發暗。林軒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氣。他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到門檻,發出一點聲音。
“我不太會救人,”他說,聲音比剛才平靜,“我想在您這兒打雜,端藥遞爐子,就為能看看煉丹。”
老頭停下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快,但把他從頭看到腳。林軒站著沒動。衣服舊,但幹淨,袖口沒有補丁,腰帶也係得整整齊齊。他對上老頭的目光,沒有躲。
“哦?”老頭聲音啞啞的,“想來打雜?”
“是。”
“那你先認三味藥。”老頭站起來,走到牆邊架子前,拿出一個托盤,裏麵放著三樣東西:一根灰褐色的根莖、一片發黃的葉子、一小撮粉末。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說得對名字、年份、用途,留你試一天。說錯一樣,出門右轉,別擋我門口光。”
林軒走近兩步,低頭看托盤。根莖表麵粗糙,有豎紋,斷麵是淡黃色;葉子脈絡清楚,邊緣有點卷,聞起來有股陳味;粉末偏褐,味道苦中帶點辣。
他皺眉。這些東西不難,但細節不好認。這根莖看著像何首烏,可顏色太灰,紋路太密,年份應該不止三十年。葉子像是龍葵葉,但不該這麽黃,可能是放太久,或者不是同一種。那粉末……他拿不準。
正想著,腦子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左邊第三格,深灰布包,百年人參。”
林軒眼神一動。是雪音。
他沒抬頭,也沒張望,隻是眼角輕輕一眨。他知道雪音在外麵巷子裏,站在陰影裏,手藏在袖中,指尖貼著空間裂隙。她能感覺到儲物空間裏的東西,哪怕隔著牆。
他記住了位置。
“這根,”林軒指著根莖,語氣沉了些,“不是普通何首烏。皮色灰,紋路密,斷麵油潤但不反光,說明長在陰濕地方,年份至少八十年。如果我沒猜錯,是您早年收的山北老藤,埋土七十三年,移盆六年,總共快一百年。”
老頭眉毛一跳。
林軒繼續說:“但它不是最難辨的。真正貴重的,是您放在左邊第三個格子裏,用深灰布包著的那一株。”
屋裏安靜了一瞬。
老頭沒動,也沒否認。
林軒走過去,拉開左數第三格抽屜,果然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布包。他拿出來開啟,露出一截黑色塊莖,根須像爪子,整體完整,表麵有一層淡淡白霜,像是被寒氣凍過。
“這是百年人參,藥性溫和,適合用來固本培元。”林軒把布包輕輕放回桌上,“您一直留著不用,是在等合適的人。現在,它該用了。”
老頭盯著那株人參看了五秒。伸手接過,手指撚了撚根須,又湊近聞了一下。最後點頭。
“眼光還行。”
他重新包好布包,放回抽屜,順手鎖上。“明天辰時來報到。先做三天雜役,掃地、添炭、洗藥、守爐。做得好,再說別的。”
林軒微微彎腰:“謝謝前輩。”
他走出藥鋪,陽光刺眼。雪音靠在對麵牆上,雙手抱臂。看見他出來,隻點點頭。疾風蹲在她腳邊,後腿還有點瘸,但耳朵豎著,眼睛一直盯著藥鋪門。
林軒走過去站定。
“我留下了。”他說。
雪音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疾風低吼一聲,前爪在地上抓了兩下,像是高興。
巷子裏很安靜。遠處傳來叫賣聲,是賣糖糕的老人推車經過。風吹動屋簷下的銅鈴,響了一下。藥香還在飄,混著一點焦味,像新的開始。
林軒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點燙,是剛才握門框留下的。他沒再看藥鋪,轉身沿青石板路往回走。雪音跟上,疾風一瘸一拐走在最後。
三個人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
第二天清晨,林軒準時到了百草居門口。
天剛亮,霧還沒散。藥鋪門開著,老頭已經在爐前坐著,手裏拿著小刷子清理藥渣。林軒站在門外,沒進去,等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頭,才走進去。
“掃地。”老頭指了指角落的掃帚。
林軒應了一聲,拿起掃帚開始掃。動作不快,但很仔細。每個角落都掃到,連爐底縫也不放過。掃完後,他又去井邊打水,把地麵擦了一遍。
“添炭。”老頭說。
林軒去後院炭堆挑了一塊硬炭,搬回來放進爐底。火立刻穩了。
“洗藥。”老頭遞來一籃幹藤蔓。
林軒接過來,拿到後院水槽邊,一株株衝洗。藤蔓上有泥和碎葉,他用手搓,用刷子刷,直到每根都幹淨。洗完晾在竹架上,排整齊。
老頭偶爾看一眼,見他做事認真,不偷懶,眉頭鬆了點。
中午,老頭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陶罐,倒出三粒灰色藥丸,給林軒一粒。
“吃了。”他說。
林軒接過,沒問是什麽,直接吞下。藥丸入口化開,一股暖流滑進肚子,體內靈力輕輕一震,很快就平了。
“這是護體丹,防藥毒。”老頭說,“以後每天一粒,不吃的話,出事別怪我沒提醒。”
林軒點頭:“明白。”
下午,老頭讓他守爐。火不能滅,溫度不能高也不能低,全靠手感。林軒坐在爐前,一手模擬控火手勢,一手記火苗變色的時間。兩個時辰不動,汗從額頭流下,也沒擦。
老頭看了他三次。第三次時,哼了一聲。
傍晚收工,老頭從抽屜拿出一塊木牌,刻著“雜役·林”三個字,扔給他。
“明早照常來。”他說,“別遲到。”
林軒接過木牌,攥在手裏。木頭硬,邊角磨過,不紮手。他低頭看了看,又看向老頭。
“我會的。”他說。
走出藥鋪時,夕陽照在屋簷上,青石板路變成橙紅色。雪音在巷口等他,手裏拿著兩個包子,遞了一個過來。
“怎麽樣?”她問。
“活兒不重,”林軒咬一口包子,熱乎乎的,“就是規矩多。”
雪音笑了笑:“能讓你進來,已經是看得起你了。”
疾風蹭他腿,喉嚨咕嚕一聲。
林軒摸摸它的頭,把剩下半個包子給了它。疾風一口叼住,吃得開心。
三人沿著小路往破廟走。路上沒人說話,氣氛不一樣了。不再是逃命,不再是躲藏,而是有了落腳的地方。
林軒低頭看手裏的木牌,忽然覺得,這東西比什麽法寶都實在。
他知道,自己現在隻是個打雜的。掃地、洗藥、守爐,都是粗活。但他做得認真。因為他知道,有些路,必須從最底下開始走。
今天,是他邁出的第一步。
夜色變濃,青岩鎮的燈一盞盞亮起。百草居的爐火還沒熄,老頭坐在爐前,手裏拿著一本舊冊子,翻了幾頁又放下。他抬頭看門外,好像還能看見那個年輕人低頭掃地的樣子。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句: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