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得林軒眯了下眼,手心突然一熱。
他低頭看了看。破仙劍掛在腰上,劍柄貼著手掌,沒有發光,也沒有震動。但他知道,剛才那一下燙感是真實的。
疾風落在前麵的岩石上,右後腿落地時頓了一下,很快站穩。它甩了甩頭,水珠濺到青石板上。雪音跟著跳下來,腳尖一點地,身子輕巧站定。她袖子一動,指尖劃過掌心,空間裂開一條縫,把剩下的殘符收了進去。
三人站在西崖平台,身後是深穀,前方是青岩鎮。
城牆很高,用青石壘成,上麵有塔樓和飄動的旗子。城門口排著隊,散修、商隊、采藥人混在一起。守衛穿著道袍,腰間掛短劍,在人群裏走來走去。沒人抬頭看天,也沒人追出來。修士飛行對他們來說很常見。
林軒沒動。
他站著不動,呼吸慢慢變穩。體內的靈力不再亂竄,築基二層的氣息已經壓住,像石頭埋進土裏。但他清楚,這不代表安全。魔修據點的事還沒結束,玄霄子這個名字仍是麻煩。隻要有人認出他,就會惹上大禍。
“走吧。”他說。
聲音有點啞,但不冷。
三人沿著山腳小路往鎮裏走。他們避開大路,專走窄巷。兩邊是低矮的房子,牆皮剝落,晾衣繩上掛著濕布袍。一隻貓蹲在屋頂,尾巴卷著,看了他們一眼,跳走了。
空氣變了。
開始是土味,後來有了草木氣,再往前走,聞到了藥香。味道不濃,但能分辨出來,是曬幹的藥材和碾碎的花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焦味——那是丹爐控火時才會有的。
雪音忽然停下。
她站在岔路口,鼻子輕輕一動,眉毛微微抬起。林軒注意到她停了,也停下。疾風耳朵豎起,前爪按地,低聲吼了一下。
“前麵有奇怪的味道。”雪音低聲說。
林軒順著她目光看去。那是一條更窄的街,鋪著青石板,兩旁店鋪不多,大多是關著門的老屋。盡頭有一間藥鋪,門上掛著褪色的藍布簾,寫著“百草居”三個字,字跡模糊。
他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三人繼續往前走。腳步放輕,靈力收斂。疾風走在最前麵,瘸著腿,但沒慢。到了藥鋪門口,林軒沒進去,而是站在窗邊,從半開的木格窗往裏看。
屋裏光線暗,隻有爐火照亮牆麵。一個老頭坐在丹爐前,穿灰布長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胳膊。他右手掐訣控製火焰,左手三根手指撚藥,動作快卻很穩。一撮藥粉撒進爐中,火苗一下子跳起來,變成青白色,又被他指尖一點,壓回橙紅色。
林軒眼神一緊。
這個手法不對。
不是大宗門的煉丹方式,也不是常見的雜家技法。這人控火不用符咒,也不靠法器,全憑手勢和呼吸。而且他加藥的順序是反的——先固本,再清雜,最後引靈,和正常流程完全相反。
可爐中藥氣越來越純。
他想起玄霄子說過的話:“大道在野,不在廟堂。”
那時候他在山門煉丹,總被長老罵步驟錯。玄霄子卻摸著他頭說:“記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本事,都在書外麵。”
眼前這老頭,就是個“書外”的人。
他心裏一動。
如果能在這裏打個雜,哪怕隻是看幾天煉丹,也能學會這套方法。說不定還能打聽點訊息。青岩鎮有傳送陣,有藏書閣,最重要的是,沒人認識他。在這裏躲一陣,養傷查線索,比到處逃好。
“這人手法特別,”他低聲對雪音說,“但火候準,要是能接觸一下,可能有用。”
雪音沒說話,隻是輕輕點頭。她站在林軒左後方半步,手藏在袖子裏,眼睛掃著街道兩頭。沒人經過,巷子很安靜。
疾風趴在地上,前爪搭著門檻,耳朵轉動。它聞到了藥香,也聞到了血腥味。
就在這時,藥鋪的門“砰”地一聲被撞開。
一個修士衝進來,渾身是血。他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翻著,邊緣發黑,明顯中毒了。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哆嗦著伸向老頭:“救……救命!我有靈石,你要多少都給你!”
老頭沒抬頭,還在看著爐火。
“回元丹隻剩三粒。”他慢悠悠地說,“留給宗門貴客。”
那修士踉蹌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我……我也算散修……您行行好……”
“不行。”老頭終於抬頭,眼神平靜,“你中毒太深,一粒不夠。三粒給你,別人來了怎麽辦?我不做虧本生意。”
修士嘴唇發抖,眼神開始渙散。他想往前爬,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慢慢爬成一條線。
林軒站著沒動。
可他的拳頭已經握緊了。
那一幕像刀一樣紮進他腦子裏——不是眼前的傷者,而是他自己。在魔修據點,血池邊上,他也曾那樣倒下,沒人管,沒人救,連喘氣都像在乞討。那時他恨所有人,恨這個世界,恨那些明明能幫卻裝看不見的人。
現在,他又看到了同樣的冷漠。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說的,“如果今天他死在這裏,明天就沒人相信這個鎮還有道義。”
雪音沒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她看看林軒,又看看地上那個修士,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疾風喉嚨裏發出低吼,前爪在地上抓了兩下,像是要衝上去。
林軒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左腳,往前邁了一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破仙劍貼在腰側,依然安靜。荒玄簫掛在腰帶上,紫寒扇在儲物袋裏,扇骨有裂,但還能用。三件東西都在,一件沒丟。
他走到藥鋪門口,右手扶著門框,身影投進店裏。
老頭這纔看他。
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沒什麽變化,像在看一個普通人。
“你也來求藥?”老頭問。
林軒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地上那個修士,看著他還在抽搐的手指,看著他眼角流出的一滴淚。
然後,他說:
“我能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