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來龍門訓練館已經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裡,他是練得最狠的一個。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透了才走。彆人休息的時候他在練,彆人吃飯的時候他還在練。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一層又一層,血糊糊的,他也不吭聲。
葉巡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這天下午,林虎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葉巡哥,阿木……阿木他……”
葉巡放下刀。
“怎麼了?”
林虎說:“他在後山,一個人對著石頭練,劈了一下午了。那石頭都快被他劈碎了。”
葉巡愣了一下。
“我去看看。”
後山有一塊大石頭,比人還高,是龍門以前用來練刀的老物件。這麼多年,上麵全是刀痕,深的淺的,密密麻麻。
此刻,阿木正站在那塊石頭麵前,一刀一刀劈著。
每一刀都用儘全力。
刀鋒砍在石頭上,濺出火星子,留下淺淺的痕跡。他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葉巡站在遠處,沒出聲。
林虎小聲說:“他這樣多久了?”
葉巡說:“不知道。”
他走過去。
阿木沒聽見,還在劈。
一刀,兩刀,三刀。
突然,那刀“當”的一聲,斷了。
半截刀身飛出去,插在地上。
阿木愣住了。
他看著手裡那半截斷刀,一動不動。
葉巡走到他身邊。
“阿木。”
阿木沒說話。
隻是低著頭,肩膀在抖。
葉巡說:“累了就歇會兒。”
阿木搖頭。
“我不累。”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巡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沒哭,但比哭還難受。
“阿木。”葉巡在他旁邊蹲下,“你心裡有事。”
阿木不說話。
葉巡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你爸的事,我都知道。我爸跟我講過。”
阿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他還是沒出聲,就那麼站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葉巡沒再說話。
隻是陪他站著。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後山染成一片金紅色。
過了很久,阿木開口。
“葉巡哥。”
“嗯。”
“我爸……我爸死的時候,疼嗎?”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沒經曆過那種疼。
但他想起葉凡在神獄裡的十八年。
“應該疼。”他說。
阿木低下頭。
葉巡說:“但他肯定不後悔。”
阿木抬起頭。
葉巡說:“他保護了該保護的人。你是他兒子,你應該替他驕傲。”
阿木的眼淚又流下來。
但他笑了。
那個笑,和之前那個孩子不一樣。
是長大了的笑。
那天晚上,葉巡把阿木帶回家吃飯。
蘇曉做了一大桌子菜,葉凡也破例喝了兩杯酒。
阿木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家人,一句話也不說。
蘇曉給他夾菜。
“多吃點,你太瘦了。”
阿木低著頭,使勁吃。
葉凡看著他。
“阿木。”
阿木抬起頭。
葉凡說:“你爸以前跟我喝酒的時候,也這樣。悶頭吃,不說話。”
阿木愣了一下。
“我爸……跟您喝過酒?”
葉凡點頭。
“喝過。有一次出任務前,他非拉著我喝。喝多了,就跟我講你。”
阿木的眼眶紅了。
“講我什麼?”
葉凡說:“講你小時候,講你媽,講他想讓你過上好日子。”
阿木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爸……他是什麼樣的人?”
葉凡想了想。
“話少。但心熱。有事第一個上,有功勞最後一個領。他那一刀,替我擋的。”
阿木的眼淚又流下來。
但他沒哭出聲。
隻是低著頭,肩膀抖。
蘇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孩子,以後這兒就是你家。想什麼時候來都行。”
阿木抬起頭,看著這一桌子人。
葉巡,葉凡,蘇曉。
還有旁邊飄著的小燈,一閃一閃的。
他點點頭。
“謝謝。”
吃完飯,葉巡送阿木回家。
路上,小燈飄在兩人中間,一閃一閃的。
阿木看著小燈,突然問:“葉巡哥,小燈為什麼一直跟著你?”
葉巡說:“因為它願意。”
阿木說:“它喜歡你?”
葉巡想了想。
“也許吧。”
阿木說:“那它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葉巡愣了一下。
“你想什麼?”
阿木說:“我也想有這樣一個朋友。”
葉巡看著他。
月光下,阿木的眼睛很亮。
“會有的。”他說。
阿木說:“什麼時候?”
葉巡說:“等你心裡的光亮起來的時候。”
阿木說:“怎麼才能亮?”
葉巡想了想。
“練刀。吃飯。睡覺。想該想的人。做該做的事。慢慢地,就亮了。”
阿木點點頭。
“我明白了。”
送完阿木,葉巡一個人往回走。
小燈飄在身邊。
“小燈。”他開口。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你說,阿木心裡的光,什麼時候能亮?”
小燈沒閃。
葉巡說:“也許很快。也許要很久。”
他看著遠處那片海。
那艘船,正慢慢駛出港灣。
船上的燈,還亮著。
“沒關係。我等得起。”
小燈閃了閃。
像是在說:我也是。
葉巡笑了。
繼續走。
走進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葉巡剛到訓練館,就聽見裡麵亂哄哄的。
他推門進去,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站著阿木。阿木手裡拿著一把新刀;不是之前那把斷刀,是一把嶄新的刀,刀鞘是深灰色的,刀柄上刻著一個字。
葉巡走過去。
“怎麼了?”
林虎讓開,把阿木露出來。
阿木的臉紅紅的,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葉巡哥,我……”
他舉起手裡的刀。
那刀在晨光裡泛著冷冷的光。
葉巡接過,看了看。
刀是好刀,剛鑄的,還沒開刃。但刀柄上那個字,讓他的心猛地一抽。
鐵
阿鐵的“鐵”。
“哪兒來的?”葉巡問。
阿木說:“早上有人在門口放的。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
葉巡接過,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
“阿鐵之子,當有此刃。好好練。”
沒有落款。
葉巡愣住了。
他認出這個字跡。
是葉凡的。
那天上午,葉巡沒教課。
他把阿木單獨叫到一邊,看著他那把刀。
“阿木。”
阿木看著他。
葉巡說:“你知道這刀是誰送的嗎?”
阿木搖頭。
葉巡說:“我爸。”
阿木愣住了。
“葉凡叔叔?”
葉巡點頭。
“他連夜找人鑄的。刻的是你爸的名字。”
阿木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葉巡哥,我一定好好練。”
葉巡笑了。
“我知道。”
中午回家,葉凡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葉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
葉凡睜開眼。
“那刀是你送的?”
葉凡沒說話。
葉巡說:“你什麼時候去的?”
葉凡說:“昨晚。你們走了之後。”
葉巡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他需要刀?”
葉凡說:“我看他練的那把,是普通鐵刀,劈幾下就斷了。”
他頓了頓。
“他爸當年用的,是一把好刀。戰死了,刀也沒了。”
葉巡的心,猛地一軟。
“爸。”
葉凡看著他。
葉巡說:“謝謝你。”
葉凡笑了。
“謝什麼?他是阿鐵的兒子。”
下午,葉巡又去了歸墟迴廊。
小燈飄在身邊,一閃一閃的。
空蕩蕩的迴廊裡,隻有他們倆。
葉巡在平台上坐下,小燈落在他膝頭。
“小燈。”他開口。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今天阿木拿到了一把新刀。我爸送的。”
小燈閃了閃,像是在問:他高興嗎?
葉巡點頭。
“高興。高興得快哭了。”
小燈閃得更亮了。
像是在笑。
葉巡說:“小燈,你說,我爸為什麼對阿木那麼好?”
小燈想了想,閃了閃。
像是在說:因為他爸。
葉巡說:“因為阿鐵?”
小燈閃了閃:對。
葉巡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小燈,你說,我爸對我好,也是因為我是他兒子嗎?”
小燈閃了閃:是。
葉巡說:“那要是我不是他兒子呢?”
小燈沒閃。
葉巡說:“算了,不想了。”
他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
看著那些灰濛濛的霧氣。
“小燈,你說,那些光點現在在乾什麼?”
小燈飄過來,落在他肩上。
閃了閃。
像是在說:在想你。
葉巡笑了。
“我也在想它們。”
傍晚回到家,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紅鯉。
她坐在石凳上,正在和蘇曉說話。看見葉巡迴來,她站起來。
“聽說阿木拿到新刀了?”
葉巡點頭。
紅鯉說:“你爸送的?”
葉巡點頭。
紅鯉笑了。
“他倒是會做人情。”
葉巡說:“紅鯉媽媽,你說我爸為什麼對阿木那麼好?”
紅鯉看著他。
“你覺得呢?”
葉巡說:“因為阿鐵?”
紅鯉說:“因為阿鐵是他兄弟。你爸這人,最記情。誰對他好,他記一輩子。誰對他兄弟好,他也記一輩子。”
葉巡愣了一下。
“那我呢?”
紅鯉說:“你是他兒子,還用說?”
葉巡笑了。
那天夜裡,葉巡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小燈飄在那兒,一閃一閃的。
“小燈。”他開口。
小燈飄進來,落在他手心裡。
葉巡說:“我今天想了很多。”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想我爸,想阿木,想那些光點。”
他看著小燈。
“你說,人為什麼要記得彆人?”
小燈閃了閃。
像是在說:因為忘了,他們就真的沒了。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握緊小燈。
“那我不會忘的。”
小燈閃得更亮了。
像是在笑。
遠處,海麵上,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
船上的燈,還亮著。
(第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