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了。
葉巡那些徒弟,從七八個變成了十幾個。有龍門的年輕人,也有從彆處慕名來的。最小的才十四歲,最大的已經三十出頭。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們就聚在訓練館門口等著。葉巡一到,齊刷刷站好,等他開口。
“今天練什麼?”林虎問。
葉巡說:“還是站樁。”
有人嘀咕:“又站樁?”
葉巡看他一眼。
那人立馬閉嘴。
站了一個時辰,葉巡讓他們休息。
林虎走過來,遞水給他。
“葉巡哥,他們有點著急。”
葉巡說:“著急什麼?”
林虎說:“想學刀法。天天站樁,覺得沒意思。”
葉巡看著那些年輕人。
他們坐在那兒,有人聊天,有人發呆,有人偷偷看他。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解。
“林虎。”
林虎湊過來。
葉巡說:“你覺得站樁有意思嗎?”
林虎想了想。
“一開始沒意思。後來站習慣了,就覺得……心裡穩了。”
葉巡笑了。
“那就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些人麵前。
“你們是不是覺得站樁沒意思?”
沒人敢說話。
葉巡說:“想學刀法?”
一個膽子大的點頭。
葉巡說:“好。今天教你們第一式。”
那些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葉巡教的第一式,是最簡單的劈砍。
“看好了。”
他拔刀,一刀劈出。
刀光如雪,在空中劃出一道直線。
“就這樣。練一百遍。”
那些人開始練。
有的練得好,有的練得差。那個才十四歲的小家夥,劈了二十幾下就胳膊酸了,刀都快握不住。
葉巡走過去。
“累了?”
小家夥點頭,臉都憋紅了。
葉巡說:“累了就歇會兒。歇好了再練。”
小家夥說:“可他們還在練……”
葉巡說:“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刀是練給自己的,不是練給彆人看的。”
小家夥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放下刀,坐在地上揉胳膊。
葉巡在旁邊坐下。
“你叫什麼?”
小家夥說:“阿木。”
葉巡說:“多大了?”
阿木說:“十四。”
葉巡說:“為什麼想學刀?”
阿木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爸以前是龍門的。他死了。”
葉巡的心,猛地一軟。
“怎麼死的?”
阿木說:“十八年前。那場大戰。”
葉巡沉默了。
他想起判官,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你媽呢?”
阿木說:“也死了。去年。”
葉巡看著他。
那張稚嫩的臉上,有一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不是悲傷,是彆的;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
“阿木。”他開口。
阿木抬起頭。
葉巡說:“你爸叫什麼?”
阿木說:“叫阿鐵。”
葉巡愣了一下。
阿鐵?
他想起葉凡說過的一個名字。
“你爸是那個在南疆死的?”
阿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認識他?”
葉巡搖頭。
“不認識。但我爸認識。”
阿木說:“葉凡叔叔?”
葉巡點頭。
阿木的眼眶紅了。
他沒說話,隻是低下頭。
過了很久,他說:“葉巡哥,我能練成我爸那樣嗎?”
葉巡看著他。
“你想練成他那樣?”
阿木點頭。
葉巡說:“那你得比他更努力。”
阿木抬起頭。
葉巡說:“你爸是英雄。英雄不是天生的,是一刀一刀練出來的。”
他站起來,把刀撿起來,遞給他。
“接著練。”
阿木接過刀,站起來。
又劈了一刀。
雖然歪了,但比剛才穩了一點。
葉巡笑了。
中午回家,葉凡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葉巡在他旁邊坐下。
“爸。”
葉凡睜開眼。
葉巡說:“今天來了個新徒弟。叫阿木。他說他爸叫阿鐵。”
葉凡愣了一下。
“阿鐵的兒子?”
葉巡點頭。
葉凡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阿鐵是我帶過的兵。南疆那次,他衝在最前麵,替我擋了一槍。”
葉巡的心,猛地一緊。
“他……”
葉凡說:“死了。當場就沒了。”
他看著葉巡。
“他兒子,多大了?”
葉巡說:“十四。”
葉凡說:“像誰?”
葉巡說:“有點像你。不愛說話,但心裡有事。”
葉凡笑了。
那個笑,有點苦。
“你好好教他。”
葉巡點頭。
“我知道。”
下午,葉巡又去了歸墟迴廊。
小燈飄在身邊,一閃一閃的。
空蕩蕩的迴廊裡,隻有他們倆。
葉巡在平台上坐下,小燈落在他膝頭。
“小燈。”他開口。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今天那個阿木,讓我想起一個人。”
小燈沒閃。
葉巡說:“想起我自己。”
他看著那些灰濛濛的霧氣。
“我也像他一樣,沒爸。我也像他一樣,想把爸練成那樣。”
小燈閃了閃。
像是在說:你練成了。
葉巡搖頭。
“沒有。我還在練。”
他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
“那些光點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要練刀。”
小燈飄到他麵前。
葉巡說:“今天我知道了。”
他看著小燈。
“是為了讓那些沒爸的孩子,有人教。”
小燈閃得更亮了。
像是在笑。
傍晚回到家,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紅鯉。
她坐在石凳上,正在和蘇曉說話。看見葉巡迴來,她站起來。
“聽說你收了個新徒弟?”
葉巡點頭。
“叫阿木。”
紅鯉說:“阿鐵的兒子?”
葉巡說:“你認識他爸?”
紅鯉點頭。
“認識。是個好兵。”
她看著葉巡。
“好好教他。”
葉巡說:“我會的。”
紅鯉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葉巡。”
葉巡看著她。
紅鯉說:“你變了。”
葉巡說:“變了什麼?”
紅鯉說:“變穩了。”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像你爸了。”
葉巡的眼眶紅了。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阿木也在。
蘇曉特意多做了幾個菜,一個勁給他夾。
“多吃點,長身體。”
阿木低著頭,吃得很慢。
葉凡坐在旁邊,看著他。
“阿木。”
阿木抬起頭。
葉凡說:“你爸的事,我聽說了。”
阿木的眼眶紅了。
葉凡說:“他是個好兵。我沒照顧好他。”
阿木搖頭。
“不是您的錯。”
葉凡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以後,你就跟我兒子練刀。有什麼事,來找我。”
阿木愣了一下。
“您……您也教我?”
葉凡笑了。
“我教你爸教過的。”
阿木的眼淚掉下來。
但他沒哭出聲,隻是低著頭,使勁點頭。
吃完飯,葉巡送阿木回家。
阿木住得遠,要走半個時辰。
小燈飄在旁邊,一閃一閃的。
阿木看著小燈,好奇得不得了。
“葉巡哥,這是什麼?”
葉巡說:“叫小燈。是我的朋友。”
阿木說:“它怎麼一直跟著你?”
葉巡說:“因為它願意。”
阿木想了想。
“那我也能有一個嗎?”
葉巡說:“能。等你刀練好了,心裡的光亮了,就會有小燈這樣的朋友來找你。”
阿木的眼睛亮了。
“真的?”
葉巡點頭。
“真的。”
阿木笑了。
那個笑,和陽光一樣燦爛。
送完阿木,葉巡一個人往回走。
小燈飄在身邊。
“小燈。”他開口。
小燈閃了閃。
葉巡說:“你說,阿木心裡的光,什麼時候能亮?”
小燈沒閃。
葉巡說:“也許很快。也許要很久。”
他看著遠處那片海。
那艘船,正慢慢駛出港灣。
船上的燈,還亮著。
“沒關係。我等得起。”
小燈閃了閃。
像是在說:我也是。
葉巡笑了。
繼續走。
走進夜色裡。
(第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