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葉又被疼醒了。
不是撕心裂肺的銳痛,是鈍的,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骨縫深處慢慢碾磨。他從床上撐坐起來,捂著心口,冷汗已浸濕了額發。
蘇曉在身旁安睡,未曾驚醒。
他咬緊牙關,不令自己發出一絲聲響。
“爸。”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也浸著痛楚,“又發作了?”
葉頷首。
“嗯。”
那股鈍痛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方緩緩退去。葉大口喘息著,垂首望向自己胸口。
那枚印記猶在,可光芒較先前黯了些許。
不,非是黯淡。
是在變化。
那些光不再均勻鋪散,而是聚作一絲一縷,如血脈般自印記中心向外蜿蜒延伸。
葉巡亦看見了。
“爸,它怎麼了?”
葉搖頭。
“不知。”
可他心底隱隱有個猜測。
自與“終”那一戰後,這枚印記便一直不大對勁。彼時他以為是力量耗損過甚,將養些時日便好。可如今一月已過,非但未見好轉,反是愈來愈蹊蹺。
“明日去龍門。”他說,“查些舊檔。”
翌晨,葉至龍門。
淩霜正在整理文書,見他步入,微微一怔。
“你麵色怎這般差?”
葉在她對麵坐下。
“需查些舊事。”
淩霜擱下手中物事。
“查何物?”
葉道:“關乎神獄印記的記載。愈詳愈好。”
淩霜望了他數息,未再多問。她起身行至那隻老舊的鐵櫃前,自內取出一疊紙頁泛黃的卷宗。
“皆在此了。”她將卷宗置於案上,“管控局與龍門這二十載所集,儘在於此。”
葉翻開卷宗。
一頁一頁,閱得極緩。
其間載有神獄之沿革,曆屆主人之更迭,印記傳承之法。可關乎印記自身之變,卻隻字未提。
他翻至末頁,驟然頓住。
那頁紙上,唯書一行字:
“印記非死物。它自有其誌。”
葉死死盯著那行字。
“淩霜。”他喚道。
淩霜近前。
“此為何意?”
淩霜細看那行字,眉頭深鎖。
“此似是第一任神獄之主所遺。”
葉道:“第一任?”
淩霜頷首。
“便是那位‘初’。此是他自神獄傳出的最後一道訊息。”
葉的心往下一沉。
“自有其誌”……那位“終”,亦曾說過類似的話。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那枚印記,是否本就有異?”
葉未語。
他站起身。
“我需去一趟羅睺穀。”
淩霜怔住。
“此刻?”
葉頷首。
“此刻。”
葉抵羅睺穀時,已是午後。
那些裂隙猶在,較上回所見更密。灰濛濛的霧氣自裂隙中滲湧而出,彌漫在整片空間之內。
他立於入口處,闔上雙目。
感知悄然鋪展。
霧氣之中,有物在緩緩蠕動。
極緩,極輕,如未醒之眠者。
他睜開了眼。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那些是何物?”
葉道:“種子。”
“種子?不是已被……”
“非‘終’所種。”葉截斷他言,“是印記自身所生。”
葉巡愣住了。
“印記自身所生?”
葉頷首。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枚印記正在發燙。
非是先前溫熱的灼感,是另一種;仿若有物正自內裡向外拱動,欲破體而出。
“你可感知到了麼?”他問。
葉巡靜默一息。
“感知到了。”他的聲音微緊,“它在動。”
葉道:“正是。它在動。”
他望向那片翻湧的灰霧。
“它欲出來。”
便在此時,霧氣驟然翻騰。
那些原本緩緩飄浮的灰靄,猛然向葉湧來。它們鑽入他的口鼻,滲入他的耳竅,無孔不入。
葉未及反應,已被徹底包裹。
他感到那些異物正往他體內鑽探,向那枚印記彙聚。
它們欲與印記相融。
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驚惶:
“爸!它們正在……”
話音未落,葉的身軀劇震。
他垂首望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變異。
膚下有物在遊走,如細蛇竄動。它們自腕部蜿蜒上行,經臂膊,過肩胛,最終儘數湧向心口。
那枚印記,迸發出灼目的熾光。
光太烈,烈得葉睜不開眼。
待他再度睜目時,周遭灰霧已散。
四野複歸沉寂。
可他的手,已變了模樣。
手背上浮現出數道紋路。
墨黑的,如血管般自指端延伸,沒入袖口深處。
葉怔怔望著那些紋路。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浸著震驚,“你的手……”
葉未語。
他捲起衣袖。
那些紋路自手背蜿蜒至臂膀,自臂膀蔓延至肩頸,最終儘數沒入心口印記周遭。
它們如一張細密的網,將他周身悄然覆罩。
“此是……”葉巡道。
葉說:“印記的一部分。”
他放下衣袖。
“它在我身內,紮了根。”
歸返龍門,天已墨黑。
淩霜猶在署中等候,見他步入,倏然起身。
“如何?”
葉未答,隻默默捲起衣袖,露出那些墨色紋路。
淩霜倒吸一口涼氣。
“這……”
葉道:“印記已在我體內生根。”
淩霜麵色發白。
“那會如何?”
葉搖頭。
“不知。”他說,“可我想,它不會害我。”
淩霜凝視著他。
“你何以知曉?”
葉道:“因它是我的一部分。”
他輕按心口。
“一如葉巡是我的一部分。”
淩霜靜默。
片刻,她開口:“那往後當如何?”
葉道:“候。”
“候何物?”
葉望向窗外。
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亮著。
“候它自行告知我。”他說,“它究竟欲求何物。”
是夜,葉獨坐海邊,望著臂上那些紋路。
月華之下,它們泛著幽微的光澤,如有生命般隱隱搏動。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你懼麼?”
葉思量片刻。
“不懼。”
“為何?”
葉道:“因我經曆過更可懼之事。”
他望向遠方蒼茫的海。
“一人囚於神獄至深處,十八載。那方謂懼。”
葉巡靜默一息。
“那而今呢?”
葉道:“而今有你,有你母親。不懼了。”
葉巡未語。
可葉能感知到,他在淺笑。
遠處,浪濤輕拍礁石。
那些墨色紋路,在皎皎月華下,寂寂地亮著。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