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葉又醒了。
非是疼醒的,是熱醒的。胸口那枚印記灼如炭火,炙得他渾身發燙。他睜開眼,垂首望去;那些墨色紋路正在隱隱發光,暗紅的光暈隨心跳明滅。
蘇曉在身側安眠,未醒。
他輕輕掀衾起身,行至窗邊。
月華透入,落於他身。那些紋路在清輝下愈發清晰,自心口蔓至臂膀,自臂膀延至手背。每一道皆如有生命,在膚下緩緩遊移。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透著不安,“它又在動了。”
葉頷首。
“感知到了。”
那灼熱之感愈來愈烈,烈到他幾欲踉蹌。他扶住窗欞,咬緊牙關,不令自己泄出一絲聲響。
驟然地,灼熱褪去。
萬籟歸寂。
葉大口喘息,垂目望向那些紋路。它們猶在,卻已斂去光芒。
“方纔那是……”葉巡問。
葉道:“它在試探。”
“試探何事?”
葉搖頭。
“不知。可它欲告知我某事。”
他轉過身,望向榻上的蘇曉。
她睡得很沉,眉尖微蹙,恍若陷於夢境。
葉行至榻邊,輕輕撫了撫她的麵頰。
“媽。”他輕聲喚道,用的是葉巡的聲線,“我們會無恙的。”
翌晨,葉再至龍門。
淩霜猶在整理那些舊檔,見他步入,抬首。
“又來了?”
葉在她對麵坐下。
“需更多記載。”
淩霜將一疊卷宗推至他麵前。
“皆在此了。你且細觀。”
葉翻開卷宗。
一頁一頁,閱得極沉。
其間關乎神獄印記的載述皆甚朦朧。直至他翻見一冊手劄,封皮上書三字:
《印記說》
他展開內頁,字跡潦草,如瀕絕之人匆匆揮就:
“神獄印記,非死物,乃神獄意誌所化。得印記者,得神獄,亦為神獄所得。印記有靈,擇主而棲。然靈之所向,無人可測。吾得印記三百載,終為其所噬。後人謹記:印記非奴,乃主。”
葉的手頓住了。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此言是謂……印記會噬主?”
葉未語。
他繼續下閱。
“印記生根,便不可逆。根係入骨,與魂相纏。初時無礙,日久則魂為印記所同化。屆時,得印記者,將不複為人,而為神獄本身。”
葉的心往下一沉。
“不複為人?”
他想起那些墨色紋路,想起它們在膚下遊移的觸感。
那便是根係。
印記的根係。
“爸……”葉巡的聲線微顫。
葉合上手劄。
“我需再往羅睺穀一行。”
淩霜抬首。
“又去?”
葉頷首。
“非去不可。”
此番,葉獨身前往。
他立於羅睺穀入口,望著那些密佈的裂隙。裂隙較前更繁,灰霧亦更濃。它們仿若知曉他將至,主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窄徑。
葉步入其中。
霧靄在他身周翻湧,卻未沾衣。裂隙深處,有物正在窺視,可他未感知到惡意。
他一路行至最深處。
那枚光球猶在。
萬千光點凝成的球體,每一張麵容皆已凝定,不再掙紮。它們如沉眠,又如靜候。
光球中央,坐著一人。
白發,白袍。
與“初”相類,與“終”相類。
可那張麵容,是葉自己的臉。
“你來了。”那人開口,聲線亦是葉的。
葉立於他麵前。
“你是何人?”
那人笑了。
“我是印記的意誌。”他說,“亦是你。”
葉蹙眉。
“亦是我?”
那人頷首。
“我是你體內那枚印記的靈。你亦可喚我;‘葉’。”
葉凝視著他。
“你欲何為?”
那人起身,行至葉麵前。
“我想令你瞧瞧,真正的神獄是何模樣。”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葉的額心。
葉眼前驟黑。
待他再度睜眼,發覺自身立於一片虛無之中。
無數畫麵自他眼前疾掠而過;有人在黑暗中嘶嚎,有人在絕望中自絕,有人在孤寂中癲狂。那些景象,他曾見過。
可此番,他能真切感知到他們的痛楚。
每一縷魂魄的苦,皆如利刃剜在他心口。
“此即神獄。”那道聲線在他識海中響起,“三萬載來,困於此地的所有魂靈。”
葉咬緊了牙。
“何以令我觀此?”
“因你是新的神獄之主。”那聲線道,“這些魂靈,此後歸你掌管。”
“可我已釋了他們!”
“釋了?”那聲線笑了,“你道那些裂隙是何物?是你所釋的魂靈。可尚有更多,困在更深之地。”
葉怔住。
“更深之地?”
那聲線道:“神獄有九層,你知。可九層之下,尚有一層。”
“那一層,名喚‘無間’。”
“困於彼處者,是永世不得解脫的魂靈。”
葉的心沉沉下墜。
“如何救他們?”
那聲線靜默一息。
“救不得。”
“為何?”
“因他們……不願被救。”那聲線道,“他們的執念太深,深到連己身為何人皆已忘卻。他們唯願永困彼處,一遍遍重曆己身之苦。”
葉道:“那我能作何事?”
那聲線道:
“你能做的,是令他們……不那麼苦。”
“如何為之?”
那聲線說:“以你之心。”
畫麵消散。
葉睜開眼眸,發覺自己仍立於那枚光球之前。
那位與他麵容相同之人,正凝視著他。
“你明瞭了?”他問。
葉頷首。
“明瞭了。”
那人笑了。
“那便好。”
他的身軀開始淡去。
“記著,你是神獄之主,亦是魂靈的守者。非是囚他們,是護他們。”
他化作光塵,飄散。
葉立於原處,望著那些光點漸逝。
胸口的印記,不再灼燙。
那些墨色紋路,亦不再遊移。
它們靜靜棲伏,如戍守的衛。
葉自羅睺穀步出時,天已墨黑。
他立於入口處,回望了一眼。
那些裂隙猶在,霧靄猶在。可與他的感知已不同。
不再陰森詭譎,而是……寧謐。
如歸家。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
“嗯。”
“我們往後……需鎮守此間麼?”
葉思量片刻。
“許是。”
葉巡道:“那你可願?”
葉說:
“我非已在其中了麼?”
葉巡笑了。
“倒也是。”
葉轉身,朝龍門的方向行去。
遠處,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地亮著。
歸返龍門,蘇曉猶在候他。
見他歸來,她悄然鬆了口氣。
“無恙否?”
葉走上前,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無恙。”
蘇曉微怔。
“怎麼了?”
葉未語,隻將她擁得更緊些。
葉巡的聲音自他口中傳出,輕輕軟軟:
“媽,我們念著你了。”
蘇曉眼眶倏然泛紅。
她伸出手,輕拍他的背脊。
“歸來便好。”她說,“歸來便好。”
窗外,月華正明。
那艘小舟,已沒入沉沉夜色。
可舟上燈火,猶在亮著。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第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