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刹那,葉巡以為眼前出現了錯覺。
內裡並非虛空,亦非幻境,更無任何詭譎奇景。
是一間屋室。
尋常至極的屋室。
木紋地板,白灰牆麵,一張方桌,兩把木椅。桌上置著一壺茶,兩隻杯盞,茶煙嫋嫋,尚溫。
牆上懸著一麵鏡。
極大的鏡,占滿整堵牆壁,鏡麵澄明如止水,映出室中每一處微末細節。
也映出立在門邊的父子二人。
葉凡與葉巡。
可鏡中,除卻他們,尚有第三道身影。
他立於父子之間,身著灰撲撲的衣衫,低垂著頭,麵容難辨。
葉巡的刀已出鞘三寸。
葉凡按住了他的手。
“且慢。”
鏡中那人抬起了頭。
葉巡看清了他的麵容。
與自己一般無二。
與父親一般無二。
可那雙眼睛,不似父親那般深邃,亦不似自己這般清亮。
是空的。
與此前那位黑袍人葉寂,一模一樣。
“又相見了。”那人開口,嗓音亦是他們的,“葉巡。”
葉巡攥緊了刀柄。
“葉寂?”
那人頷首。
“是我。”他說,“亦或說,是我的一部分。”
葉凡注視著他。
“你一直在等?”
葉寂點頭。
“候了十八載。”他說,“候你來,候真相揭曉的此日。”
葉巡蹙眉。
“何等真相?”
葉寂未答。
他隻是自鏡中走了出來。
一步。兩步。三步。
行出鏡麵,立在他們麵前。
鮮活的,真實的,與他們一般無二。
“真相便是…”他抬手指向葉凡,“我是他。”
又指向葉巡,“亦是你。”
葉巡怔住了。
葉寂續道:
“十八年前,神獄之主擒住你父親,抽走了他半魂。”
“那半魂,被他用以作了一場試煉。”
他指向己身。
“便是我。”
葉凡麵色微變。
他憶起當年被鎮壓的刹那,確感有物自體內抽離。那種空茫之感持續了許久,方漸適應。
原來並非錯覺。
“你……”他死死盯著葉寂,“是我那半魂?”
葉寂頷首。
“我是你的怒,你的不甘,你的恨。”他說,“所有你欲壓抑之物,皆在我此身。”
他望著葉凡。
“故你見我,覺空。因我本非完整之人。”
葉凡靜默。
葉巡立在一旁,不知該言何物。
他望著葉寂,望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麵容。
倏然憶起兒時的那些夢。
夢中總有一道黑影立於遠處,不言不語,隻是靜靜望著他。
原來,那並非夢境。
“你……一直在望著我?”他問。
葉寂點頭。
“自你降生那日起。”他說,“你母親生你時,我在羅睺穀感知到了。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騙不得人。”
他踏前一步,凝視著葉巡。
“你每回畏懼時,我能感知。你每回想父親時,我亦能感知。”
葉巡喉間發緊。
“那你為何不來見我?”
葉寂笑了。
笑得有些苦。
“我出不去。”他說,“神獄之主將我囚於此地,令我候。”
“候何事?”
“候你來。”葉寂道,“候你與葉凡一同,立於我麵前。”
他後退一步,張開雙臂。
“而今,你們來了。”
室中寂然數息。
唯餘茶壺中咕嘟輕響。
葉凡開口:
“神獄之主欲令你作甚?”
葉寂望著他。
“他欲令我取代你。”他說,“令我化作葉凡,出去見蘇曉,見葉巡。”
“如此,他便可得一具完滿的傀儡。”
“一具無有牽掛、永不反抗的葉凡。”
葉凡拳骨緊握。
“那你為何未作?”
葉寂注視著他。
“因你。”
葉凡微怔。
葉寂緩聲道:
“十八載,我一直在望著你。”
“望你在黑暗中苦撐,望你思念他們,望你一遍遍低喚他們的名。”
“我望著望著……便下不去手了。”
他垂下眼簾。
“我雖是你的一部分,可我也是我。”
“我有己身之思,己身之願。”
他抬起眼眸。
“我想成為一個人。”
“非是誰的替代。”
“非是誰的傀儡。”
“而是;葉寂。”
葉凡凝視著他。
凝視良久。
而後他走上前,立於葉寂麵前。
“葉寂。”他喚他的名。
葉寂抬首。
葉凡伸出手,按在他肩頭。
“你是人。”他說,“自始便是。”
葉寂愣住了。
“你是我的一部分,可你有己身意誌。”葉凡道,“你擇不作傀儡,擇候葉巡來,擇告知我們真相。”
“這便是人之所為。”
葉寂的眼眶紅了。
那雙空茫的眼眶,泛起赤色。
他唇瓣微顫,欲語無言。
葉巡走上前,立在他另一側。
“葉寂。”他喚道。
葉寂轉首望他。
葉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
卻極真實。
“你是我二叔。”葉巡說。
葉寂徹底怔住。
“何意?”
“你是我父親的兄弟。”葉巡道,“便是我二叔。”
葉寂望著他,唇在輕顫。
“可……可我僅是……”
“僅是什麼?”葉巡說,“你候了十八載,望了我十八載。較我父親更久。”
他將那隻手握得更緊。
“你便是二叔。”
葉寂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空茫的眼眶中,淌出了淚。
他哭了。
如一個真正的人那般哭了。
葉凡立於旁側,望著此景。
他伸出手,將葉寂與葉巡一同擁入懷中。
“一家人。”他說。
葉寂將臉埋在他肩頭,渾身輕顫。
哭得如同孩童。
過了許久。
許久。
葉寂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的眼眸,不再空茫。
有物,正在其中灼灼燃燒。
“葉凡。”他開口。
葉凡望著他。
“我該歸去了。”葉寂說。
葉凡一怔。
“何意?”
葉寂指向自己心口。
“你那半魂,當還予你了。”
葉凡搖頭。
“不可。”
葉寂笑了。
此次的笑意,與先前皆不相同。
是釋然的,滿足的。
“我已當過人了。”他說,“足矣。”
他望向葉巡。
“多謝你喚我二叔。”
葉巡眼眶泛紅。
“你……”
葉寂未容他說完。
他走上前,擁抱葉巡。
擁得很緊,很實。
“代我照料你父親。”他在葉巡耳畔低語,“他一人撐了太久。”
而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身軀開始泛起微光。
非常刺目的光。
是暖的。
溫溫熱熱,如新曬的衾被。
“葉凡。”他最後道,“代我去瞧瞧外間的日光。”
葉凡鄭重頷首。
葉寂笑了。
旋即化作萬千光塵,湧向葉凡。
沒入他的身軀。
沒入他的四肢百骸。
葉凡渾身劇震。
那些失去的、壓抑的、屬於他的物事,儘數歸來。
憤怒,不甘,恨意;
與愛。
對蘇曉的摯愛。
對葉巡的深愛。
對此世間的難舍。
皆歸來了。
他闔上雙眼。
感受著光塵在體內流轉。
終是,萬籟歸寂。
他睜開了眼眸。
眸中有什麼,已然不同。
不再是十八年囚禁後的疲憊。
是更深邃的,更完整的物事。
葉巡立於旁側,凝望著他。
“爸?”
葉凡轉首。
望向他。
“吾兒。”他說,“我好了。”
葉巡笑了。
笑著笑著,淚落了下來。
室中,那麵巨鏡迸裂。
碎作萬千片,墜落於地,化為點點微光。
原地遺下一物。
一枚碎片。
較先前那些皆大,色澤暖金,如融化的日光。
葉巡俯身拾起。
握於掌心,溫溫暖暖。
不似前幾枚那般冰涼。
他將碎片收入懷中。
與那五枚並置。
六枚了。
尚餘兩層。
前方,現出一扇新的門扉。
極小的一扇門。
木質的,素白色,把手是古舊的黃銅。
與尋常人家的臥房門一般無二。
葉巡望著那扇門,心頭忽而湧起一股異樣之感。
他見過此門。
在夢中。
在羅睺穀守門人殘念內。
亦在……
父親的記憶深處。
葉凡行至他身側。
“此一層,”他說,“是‘孤獨’。”
他望著那扇門。
“我獨在此地時,最懼的便是孤寂。”
他轉首望向葉巡。
“而今,不懼了。”
葉巡握緊了他的手。
父子二人並肩,邁向那扇門。
推門而入。
門後,是無儘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點微光。
極遠。
卻正緩緩靠近。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