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天地,並非葉巡所想的那般。
不見黑暗,無有深淵,亦無神獄該有的任何詭譎之景。
唯有一條路。
筆直的,向前延伸的,鋪著青石板的路徑。路的兩側是無儘的虛無,灰濛濛的,什麼也望不見。可這條路本身卻異常清晰,每一塊石板的紋路都曆曆在目。
葉巡立在路口,回首望去。
紅鯉立於門外,未曾踏入。
“我不可入內。”她說,“渡者進不得此間。”
葉巡蹙眉。
“為何?”
紅鯉搖頭。
“不知。可此門在拒我。”她頓了頓,“你能進,是因你身負新生之火。”
她凝視著葉巡。
“此後之路,唯你獨行。”
葉巡靜默數息。
而後他頷首。
“待我歸來。”
紅鯉輕輕笑了笑。
“你父親當年,亦曾言此語。”
她後退一步。
門在她麵前緩緩闔攏。
葉巡轉過身,望向那條長路。
深吸一氣。
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聲在虛空之中回蕩。
一下,又一下,如心跳搏動。
葉巡行得不快,可每一步皆極穩。薪火刀握於掌中,刀身上五色紋路隱隱發亮,彷彿在應和著此地的某物。
行了約莫一刻;抑或半個時辰,此間難辨時光流逝;前方現出了一道人影。
非是站立之人。
是坐著的。
背對著他,坐於路心,一動不動。
葉巡放緩腳步,握緊了刀柄。
行近時,他方看清那是一位老者。
極老極老的老者,發絲儘白,淩亂披散。他穿著一襲殘破的長袍,袍上儘是塵灰與破洞。他垂著頭,不知在思忖什麼。
葉巡停於五步之外。
“前輩?”
老者未動。
葉巡又喚一聲:
“前輩?”
老者終是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轉過臉,望向葉巡。
那張麵容,令葉巡怔住了。
非因蒼老。
是因那雙眼睛。
那雙眸中,空無一物。
非是盲者之空,是更深邃的;如兩口涸竭了三千載的古井,井底唯餘死灰。
老者凝視著葉巡,望了許久。
而後他開口,嗓音如風過枯葉:
“葉凡之子?”
葉巡微怔。
“您識得我父親?”
老者未答。
他隻是抬起手,指向葉巡心口。
“那枚玉佩,予我一觀。”
葉巡略作遲疑,仍自懷中取出玉佩,遞了過去。
老者接過,握於掌心。
闔上雙目。
良久,他方睜眼。
那雙枯涸的眸中,首次有了一縷微光。
“他猶在。”老者說。
葉巡心口一緊。
“何人?”
“你父親。”老者望著他,“他猶活著。”
葉巡攥緊了拳。
“在何處?”
老者未答。
他隻是站起身。
起身之際,葉巡方覺他身量極高;較葉巡尚高出一頭,隻是太瘦了,瘦如嶙峋竹竿。
老者轉過身,指向路的前方。
“沿此路行,至儘頭,有一門。”他說,“門後是第一層。”
“第一層?”
“神獄有九層。”老者道,“你父親在最底層。第九層之下。”
葉巡怔住了。
“第九層之下?”
老者頷首。
“彼處名喚‘歸墟’。”他說,“所囚之物,較蒼白之視更為古老。”
他凝視著葉巡。
“你父親獨坐彼處,已撐了十八載。”
葉巡沉默。
良久。
而後他問:
“您是何人?”
老者回望著他。
那雙眸中,有物隱隱浮動。
“我是守門人。”他說,“三千年前被議會擇定的最後一位守門人。”
“我的使命,是等。”
“等一個能通過考驗之人。”
他望著葉巡。
“我等到了葉凡。”
“而今……”
他頓了頓。
“等到了你。”
老者說了一段很長的舊事。
三千年前,守望者議會預感到蒼白之視的滲透終不可阻。他們作了最壞的打算:若議會傾覆,若羅睺穀遭蝕,至少須有些許“種子”存續下來。
種子非是戰士,非是守衛。
是記憶。
是傳承。
是萬一文明焚毀之後,能再度點燃火種的那點星火。
“我便是其一。”老者道,“我守著最重要的一件遺物。”
葉巡問:“何等遺物?”
老者注視著他。
“九火歸一的完整儀式。”他說,“與通往神獄最深層之鑰。”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鑰匙。
極尋常的鑰匙,鐵質,已生鏽痕,如舊式門鎖所用之鑰。
“此便是鑰匙?”葉巡微怔。
老者頷首。
“瞧著尋常,是麼?”他說,“神獄之主亦作此想。”
“故他從未留意過此物。”
他將鑰匙遞予葉巡。
葉巡接過。
入手極沉,較看上去沉得多。
“以此鑰開啟第九層之門。”老者道,“而後……”
他語聲頓止。
“而後如何?”
老者望著他。
那雙眼中,有葉巡難以讀懂的物事。
“而後你將見到你父親。”他說,“亦將見到另一人。”
“何人?”
“神獄之主。”
葉巡握著那枚鑰匙,靜默良久。
而後他問:
“您候了三千載,便為等此物?”
老者笑了。
笑得很淡。
“我候了三千載,是為等一個能接過此物而不瘋癲之人。”他說,“你父親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
他凝視著葉巡。
“他接過之後,入了神獄。”
“你呢?”
葉巡未作猶豫。
“我亦入。”
老者點了點頭。
“我知你會這般說。”他說,“你與他,如出一轍。”
他轉過身,望向長路儘頭。
“去罷。”他說,“時辰不多了。”
葉巡微怔。
“什麼時辰?”
老者未答。
隻是抬起手,指向遠方。
葉巡順他所指望去。
路的儘頭,不知何時現出了一扇門。
墨色的門,極高闊,門上刻滿繁複符文。那些符文正隱隱泛光,暗紅之色,如凝固的血。
“那是第一層之門。”老者道,“推開它,便入神獄。”
他望著葉巡。
“其後尚有八層。”
“每層皆囚著一種‘七情’化身;**、遺憾、恐懼、憤怒、悲傷、絕望、孤獨。”
“最後兩層,是真相與抉擇。”
葉巡握緊了鑰匙。
“我父親皆闖過了?”
老者搖頭。
“他非是闖過。”他說,“他是被鎮壓於彼。”
“神獄之主親自動手,將他封於最底層。”
葉巡瞳孔微縮。
“神獄之主……有多強?”
老者靜默數息。
而後他道:
“蒼白之視,不過是他所豢的一犬罷了。”
葉巡立於那扇門前。
鑰匙在掌,沉甸甸的。
身後,老者的聲音傳來,已很飄渺:
“孩子。”
葉巡迴首。
老者立於彼處,身形已淡得幾近透明,彷彿下一刻便會消散。
“我守了三千年。”他說,“終是等到此日。”
他望著葉巡。
“代我告知你父親……”
他頓了頓。
“他未選錯人。”
葉巡鄭重頷首。
“我定轉告。”
老者笑了。
隨即化作萬千光點,消散於這片虛無之中。
葉巡立於原處,望著那些光塵飄散。
良久。
而後他轉身,直麵那扇墨色之門。
將鑰匙插入鎖孔。
轉動。
門,開了。
內裡是絕對的黑暗。
可黑暗至深處,有一點微光。
極微弱,如風中之燭。
與他在玉佩中所見那點光,一模一樣。
葉巡深吸一口氣。
邁步。
踏入其中。
(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