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滿月那天,荔城落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地飄著,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病房裡暖氣開得足,蘇曉靠坐在床頭,葉巡躺在身邊的嬰兒床裡,裹著厚厚的抱被,隻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葉凡立在窗邊,望著外麵。
“想什麼呢?”蘇曉問。
“沒什麼。”
“騙人。”蘇曉輕輕笑了一下,“你每次這樣站著不動,肯定是在想事情。”
葉凡轉過身。
他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向葉巡。小家夥剛吃飽,眼睛半睜半閉,小嘴還在無意識地做著吮吸的動作。
“沉淵走了十三天了。”葉凡說。
蘇曉沒有接話。
“一點訊息都沒有。”
“他不是說要去羅睺穀嗎?”蘇曉說,“那種地方,沒訊息或許就是好訊息。”
葉凡搖了搖頭。
“他走之前說過,最多十天。不管成不成,都會想辦法傳個信回來。”
他頓了頓。
“十三天了。”
蘇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擔心他?”
葉凡靜默了幾秒。
“他是我母親的朋友。”他說,“二十年前,是他救的我。”
蘇曉沒再追問。
她隻是握著他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他微涼的麵板。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
下午三點,陳遠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隻朝葉凡點了點頭。葉凡會意,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儘頭,安全通道裡。
陳遠遞給他一塊平板。
“沉淵的信。”
葉凡接過。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傳送時間是三天前,發自一個臨時註冊的郵箱。郵件內容很短:
“門開了。我進去了。彆找我。
告訴葉凡,他在裡麵。
那個內鬼,代號‘擺渡人’。”
葉凡的目光死死鎖在最後那行字上。
擺渡人。
這是南冥幽焰守碑遺族的稱謂,也是紅鯉剛剛接過的身份。
但不是同一個人。
紅鯉是新的渡者,而沉淵所指的這個“擺渡人”,是一個代號。
“這個代號是什麼意思?”葉凡問。
陳遠搖頭。
“不清楚。檔案裡查不到。但沉淵專門提及,說明這個人很關鍵。”
葉凡將平板遞還給他。
“還有彆的嗎?”
“有。”陳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沉淵出發前,往管控局匿名寄了一份資料。今早才轉到我手上。”
葉凡拆開紙袋。
裡麵是一遝影印檔案,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第一頁是手寫的名單,字跡潦草,但尚能辨認:
“暗礁行動組……最終名單”
下麵列著十六個名字與代號。
葉凡一個一個往下看。
看到最後一個時,他的手指頓住了。
“組長……沉淵(已確認殉職)”
他抬起眼。
“這份名單,是十六年前的?”
“是。”陳遠說,“鬼域任務前的最後一次更新。十六個人,全部標注‘已確認殉職’。”
葉凡盯著那個“已確認殉職”。
“沉淵還活著。”
“我知道。”陳遠說,“但這份名單,是在任務開始前就已經做好了。”
他頓了頓。
“有人在他踏入鬼域之前,就已經為他簽下了死亡證明。”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剩暖氣管道低沉的嗡鳴。
葉凡將名單仔細摺好,放回紙袋。
“那個‘已確認殉職’,是誰簽的字?”
陳遠沉默了數秒。
“檔案裡沒有簽名。”他說,“隻有一行備注……”
“‘由高層直接下達,免簽。’”
葉凡回到病房時,蘇曉正在給葉巡餵奶。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看見蘇曉低頭望著懷裡的孩子,臉上帶著那種唯有母親才會有的神情。葉巡的小手伸出來,抓著她的衣襟,攥得很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走廊儘頭的長椅上坐下。
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七聲,那頭才接起。
“喂?”紅鯉的聲音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你在哪兒?”
“歸墟迴廊邊上。”紅鯉說,“守著那群孩子。怎麼了?”
葉凡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擺渡人’這個代號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十秒。
“紅鯉?”
“知道。”紅鯉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方纔那種慵懶的沙啞,變得有些發緊,“你怎麼知道這個代號的?”
“沉淵留下的訊息。”
“沉淵是誰?”
“一個十六年前就該死的人。”葉凡說,“他進羅睺穀之前,發了訊息說,內鬼的代號叫‘擺渡人’。”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更久。
“紅鯉?”
“我在聽。”紅鯉的聲音有些飄忽,“葉凡,你知道‘擺渡人’這個代號,最初是屬於誰的嗎?”
“誰?”
“第一任渡者。”紅鯉說,“三千年前,初代守碑者用的代號,就是‘擺渡人’。”
葉凡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後來呢?”
“後來他沉入祭壇底下,這個代號就再無人使用了。”紅鯉說,“至少紅家的記載裡,再沒有出現過。”
“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
葉凡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沉淵說的那個“他”,會是初代守碑者嗎?
可初代已經沉沒了三千年。
除非;
“葉凡。”紅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想到什麼了?”
葉凡睜開眼。
“我想到了一個人。”他說。
“誰?”
“沉淵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葉凡望著走廊儘頭那扇窗,窗外雪仍在飄落。
“他自己。”他說。
·
傍晚,葉凡回到病房。
蘇曉已經把葉巡哄睡了,小家夥蜷在嬰兒床裡,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腦袋兩側,像兩隻小小的招財貓。
蘇曉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放下了書。
“聊完了?”
“嗯。”
“出什麼事了?”
葉凡在她床邊坐下。
“蘇曉。”
“嗯。”
“我要出趟遠門。”
蘇曉沒有說話。
隻是望著他。
“多久?”
“不知道。”
“去哪兒?”
“羅睺穀。”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路燈漸次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橘黃色的光暈。
“葉巡剛滿月。”蘇曉開口,聲音很輕。
“我知道。”
“他才一個月大。”
“我知道。”
“他還沒叫過你爸爸。”
葉凡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五色紋路比之前更亮了,尤其是深洋之怒的那道湛藍;那枚印記,每當他想到即將啟程時,便會隱隱發熱。
像在催促。
“蘇曉。”他抬起頭。
蘇曉望著他。
“我答應你。”葉凡說,“不管去多久,我都會回來。”
“葉巡叫我第一聲爸爸的時候,我一定在。”
蘇曉沒有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葉凡。”
“嗯。”
“你記著今天說的話。”
“記著。”
她收回手,低頭看向嬰兒床裡的葉巡。
小家夥睡得很熟,全然不知大人在談論什麼。
蘇曉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葉凡。
“去吧。”
葉凡愣了一下。
“你……”
“我不攔你。”蘇曉說,“我知道攔不住。”
“但你答應我的事,必須做到。”
她頓了頓。
“葉巡的第一聲爸爸,必須是你親耳聽見的。”
葉凡注視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和嘴角那抹倔強的弧度。
他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
抱得很緊。
蘇曉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
“葉凡。”
“嗯。”
“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帶著葉巡改嫁。”
葉凡笑了。
笑得很輕,卻很真切。
“好。”他說,“到時候我回來搶。”
淩晨四點,葉凡站在病房門口。
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戰服,薪火刀背在身後,腰間插著紅鯉那把斷刀的殘刃;她托淩霜轉交給他的,說或許有用。
蘇曉站在他麵前。
葉巡被她抱在懷裡,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小臉。小家夥醒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不知在看些什麼。
葉凡低下頭,看著那張小臉。
看得很慢,從眉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巴,看到那兩片小小的、仍在無意識嚅動的嘴唇。
“葉巡。”他輕聲喚道。
小家夥的眼睛動了一下,彷彿聽見了。
葉凡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很軟。
很暖。
是他此生觸碰過的最柔軟、最溫暖的存在。
“等我回來。”他說。
葉巡的小嘴動了動。
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啊……”
蘇曉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葉凡。”她說,“他在叫你。”
葉凡望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在葉巡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爸爸聽見了。”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蘇曉一眼。
“等我。”
隨即轉身,步入走廊儘頭的黑暗裡。
腳步聲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蘇曉抱著葉巡,立在病房門口。
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間的轉角。
懷中,葉巡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啊……”
像在問:爸爸去哪兒了?
蘇曉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爸爸去打壞人。”她輕聲說,“打完了就回來。”
窗外,天快亮了。
雪後的荔城,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第1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