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出生後的第三天,淩晨兩點,葉凡被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驚醒。
不是醫院走廊裡尋常的響動;那腳步聲太輕了,輕得像羽毛擦過地麵。但葉凡聽見了。二十年刀尖行走,他對這種刻意壓製的步態太熟悉了。
有人潛進來了。
他緩緩抽出被蘇曉壓著的手臂,下床,拿起靠在床頭的薪火刀。蘇曉睡得很沉,葉巡在小床裡也睡得安穩,小嘴微微張著,胸脯輕輕起伏。
葉凡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腳步聲停在門口。
三秒後,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葉凡撿起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
“天台。一個人來。”
字跡潦草,但他認得。
是沉淵。
天台的風很大。
淩晨兩點的醫院天台沒有開燈,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天幕。晾曬的白床單在風中飄蕩,像一排沉默的幽靈。
沉淵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樓梯口。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舊風衣,被風吹得鼓脹起來,獵獵作響。
葉凡走上去,在他身後三米處停下。
“你知道我剛當爹嗎?”
沉淵沒有回頭。
“知道。”
“那你挑這個時間來?”
沉淵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上次見麵時更顯蒼老;不是皺紋增添的那種老,而是眼底那種“空”更深了。像兩口即將見底的古井。
“因為沒時間了。”他說。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凡。
是一張照片。
拍得很模糊,像是倉促偷拍的。畫麵裡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石門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門邊站著一個背影。
很高,很瘦,穿著黑袍。
“羅睺穀入口。”沉淵說,“三天前拍的。”
葉凡盯著那張照片。
“入口開了?”
“還沒全開。”沉淵指向那道裂縫,“但快了。最多一個月,這道門就會徹底洞開。”
“到那時,誰都能進去。”
“包括新黎明。”
葉凡抬眼看他。
“你怎麼拍到的?”
沉淵沉默了幾秒。
“我派去的人拍的。”他說,“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
“十六年前從鬼域活著回來的,一共四個。我,還有三個重傷被提前送出的。”沉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這十六年,他們一直在暗地裡幫我查‘暗礁’的事。”
“三個月前,第一個死了。車禍。”
“兩個月前,第二個。心臟病突發。”
“一個月前,第三個。在家睡覺時走的,法醫說是自然死亡。”
他看著葉凡。
“三個人,死法從表麵看都毫無破綻。但我知道是誰乾的。”
“誰?”
“內鬼。”
沉淵將那照片往前遞了遞。
“最後一個人死之前,拍下這張照片寄給我。他說,羅睺穀的封印不是自然鬆動的;是有人從裡麵,往外推。”
“推門的人,就是那個內鬼。”
葉凡接過照片。
他盯著那道門縫裡滲出的暗紅色光芒,盯了很久。
“你告訴我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沉淵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轉過身,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
“葉凡。”
“嗯。”
“你知道等死是什麼感覺嗎?”
葉凡沒有說話。
“十六年前從鬼域回來,我每天都在等。”沉淵說,“等內鬼來找我,等真相浮出水麵,等我那十五個兄弟的仇能報。”
“等了十六年,什麼都沒等到。”
“等到的,是三個老兄弟一個接一個死在我前頭。”
他低下頭。
“他們等不了了。”
“我也等不了了。”
他轉過身,看著葉凡。
“所以我決定自己進去。”
“去羅睺穀。”
“把那個內鬼揪出來。”
葉凡注視著他。
“你一個人?”
“一個人。”
“你知道那裡麵是什麼嗎?”
“不知道。”沉淵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進去,那個內鬼會把新黎明的人帶進去,把裡麵所有的東西都毀掉。”
“包括你需要的‘鑰匙’。”
葉凡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把晾著的白床單吹得嘩嘩作響,遠處隱約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你什麼時候走?”
“天亮。”
“這麼急?”
沉淵點頭。
“門快開了,內鬼也快動手了。再晚,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葉凡望著他。
月光下,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得筆直。但葉凡能看見,他眼底那兩口井,真的快要見底了。
“你有什麼要托付的?”葉凡問。
沉淵愣了一下。
然後他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凡。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寫字,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模糊的印記。
“如果我回不來,”沉淵說,“幫我交給管控局檔案室。收件人寫‘陳遠’。”
葉凡接過信。
“裡麵是什麼?”
“我查了十六年的所有資料。”沉淵說,“內鬼的線索,新黎明的滲透名單,還有……管控局內部那些該清理、卻一直沒清理的人。”
他把信塞進葉凡手裡。
“陳遠是個好孩子。”他說,“這些資料在他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
葉凡握著那封信。
信很薄,卻沉甸甸的。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沉淵想了想。
“告訴你兒子,”他說,“他父親是個好人。”
葉凡沒有說話。
沉淵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葉凡。”
“嗯。”
“二十年前昆侖山那一刀,不是巧合。”
“你母親讓我去的。”
葉凡怔住了。
沉淵沒有回頭。
“她救過我一次。我欠她一條命。”
“她說她兒子一個人在昆侖山,讓我去看看。”
“我就去了。”
“那一刀,是替她還的。”
他走進樓梯間,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葉凡站在天台邊緣,望著遠處城市漸漸亮起的天際線。
手中那封信,被他握得發燙。
葉凡回到病房時,蘇曉醒了。
她靠在床頭,望著他。
“誰來了?”
葉凡在床邊坐下。
“一個老朋友。”
“聊什麼了?”
葉凡靜默了幾秒。
“聊他要去一個地方。”
“很遠?”
“很遠。”
“還回來嗎?”
葉凡沒有回答。
蘇曉望著他,望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葉凡。”
“嗯。”
“不管多遠,”她說,“記得回來。”
“葉巡還等著你給他講故事。”
葉凡低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
溫熱的。
活生生的。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張小床上。葉巡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胸脯輕輕起伏。
葉凡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遠處天邊,一架飛機正在爬升,拖出長長的尾跡雲。
不知飛向何方。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也要飛向那個地方。
羅睺穀。
(第17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