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沒有動。
他蹲在沉船甲板的掩體後,聽著黑衣人首領的話從霧氣裡一字一句飄過來,“紅鯉小姐說……您一定會來。”
這話像根冰刺,紮進心臟最軟處。
但葉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直起身,從掩體後走出來,站在傾斜的甲板上。海青想拉他,被他抬手擋了回去。
“她在哪?”
黑衣人首領笑了。他的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像被刀劃開的傷口。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沒有光,隻有某種病態的狂熱。
“不遠。就在那座島上,幽焰祭壇。”他轉身,指向礁石頂端那簇幽藍火焰,“紅鯉小姐是我們尊貴的客人。擺渡人親自為她準備了一場;覺醒儀式。”
葉凡握緊了刀柄。
“覺醒?”
“您不知道?”黑衣人歪著頭,像在欣賞獵物落入陷阱的過程,“南冥幽焰,死亡源火。它的守碑遺族叫‘擺渡人’,每一代都會挑選一位‘渡者’,賦予幽焰權柄,負責引領亡靈回歸生死疊界。”
他頓了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一代的渡者,本該是擺渡人族長之女。可惜三百年前,她死了。”
“於是渡者之位空懸至今。直到,”
他指向葉凡腰間那把紅鯉的佩刀。
“……那位小姐闖進來。她的刀魂,她的血脈,還有她對死亡的無畏。簡直是完美的容器。”
“容器?”葉凡的聲音冷了下來。
“擺渡人要把幽焰權柄灌進她體內,讓她成為新的渡者。”黑衣人笑得更大聲了,“可您知道,死亡源火不接受活人意誌。儀式必須獻祭,必須讓她先死一次,再以亡者之軀重生。”
“所以她不會自願。”葉凡一字一句道。
“當然不會。”黑衣人聳肩,“所以需要一點……輔助手段。比如,用她最在乎的人的氣息,催動儀式最後一步。”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團暗紅色的光。那光裡有一縷微弱的五色紋路;是葉凡在南極海戰時留下的能量殘留,被千麵收集而來。
“您體內的五火印記,是最好的祭品催化劑。”黑衣人把玩著那團光,“隻要您踏進幽焰祭壇,您的氣息就會隨著儀式灌入她體內,讓她誤以為您也在那裡,誤以為您也需要她去守護。”
“然後呢?”
“然後她就會心甘情願接受幽焰的焚燒,在保護您的執念中,徹底化為渡者。”黑衣人收起光,拍了拍手,“而我們,隻需在儀式完成後,從她屍體上輕輕鬆鬆取出完美的權柄結晶。”
“完美。乾淨。一石二鳥。”
葉凡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抽出了薪火刀。刀身出鞘的刹那,五色光紋同時亮起,將周圍十米內的霧氣逼退了幾分。
“你說完了沒有?”
黑衣人首領愣了一下。
“說完了就去死。”葉凡提刀,刀尖直指對方,“因為她不會死。”
“而你;不管你是新黎明的人,還是擺渡人的叛徒;今天一個都走不了。”
話音未落,海青猛地按下了腰間裝置的紅色按鈕。
嘭;
不是爆炸,是電磁脈衝。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從海青的裝備包裡炸開,瞬間覆蓋周圍所有沉船。黑衣人手中的步槍槍口符文驟滅,防毒麵具上的電子裝置劈啪冒煙,連遠處幾艘殘骸上閃爍的警示燈也一齊熄滅了。
“兩分鐘。”海青嘶吼,“他們的裝備重啟至少需要兩分鐘!”
夠了。
葉凡腳下一蹬,腐朽的甲板炸裂,他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入敵群。
刀光閃過。
第一刀斬在最前方兩個黑衣人的槍身上,黑色晶體應聲斷裂,切口平滑如鏡。第二刀橫削,封住左側三人的衝刺路線,刀風直接將其中一人掀下海去。
第三刀,直取首領咽喉。
黑衣人首領退得極快,但刀刃還是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的深長傷口。沒有鮮血流出,傷口邊緣是乾涸的黑色組織,宛如枯死的樹皮。
“你不是人。”葉凡甩掉刀尖上沾著的黑灰。
“當然不是。”首領抹了把臉,指尖沾滿腐肉般的碎屑,“我們都是擺渡人用幽焰餘燼捏造的‘渡鴉’,替新黎明守在這片墳場。”
他朝地上啐了口黑水,眼中的狂熱更盛:
“但您殺不死我們。隻要幽焰不滅,渡鴉便不死。”
果然,他臉上的傷口邊緣開始蠕動,新生的肉芽如蛆蟲般相互纏繞,幾秒後傷口徹底癒合。
葉凡沒有理會,轉身一刀劈向側翼衝來的另一隻渡鴉。刀鋒砍進對方肩骨,卡在裡頭,那東西竟咧嘴笑著,伸手欲抓葉凡的麵門。
葉凡鬆開刀柄,一拳砸在它麵門上。拳鋒帶著五火之力,南離真火將其頭顱當場燒成灰燼。
無頭的軀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但旁邊又湧上三隻。
海青用手槍點射,子彈打進渡鴉軀體如同射入爛泥,隻留下淺淺的彈坑,幾秒後便複原如初。他換上燃燒彈;這回有效了,一槍貫穿某隻渡鴉的胸膛,火焰從內向外燃燒,那東西慘叫著跌入海中。
“燒他們!”海青大喊。
葉凡心念微動,薪火刀刃上的赤紅紋路驟亮。他旋身揮刀,一道弧形火焰刀風掃過衝來的三隻渡鴉,將它們攔腰斬斷。斷口處南離真火狂燃,三具軀體在半空中便化作焦炭。
但數量實在太多了。
霧氣裡不斷湧出新的渡鴉,有的從沉船底艙爬出,有的自海麵下鑽出,濕淋淋地攀上甲板。它們的眼睛全是那種純黑,密密麻麻,如同蟻群發現了食物。
“葉先生,東邊有缺口!”海青打空了第三個彈匣。
葉凡沒有回應。
他突然停下動作,低頭看向腰間;紅鯉那把暗紅色的佩刀,正在劇烈震動。
刀鞘裡傳出嗡嗡的低鳴,像心臟最後掙紮的搏動。
葉凡拔出刀。
刀身上,裂紋比之前更多了,如蛛網般蔓延。但每一條裂紋裡,都在滲出幽藍色的、螢火似的光點。
那光很輕,很柔,像海底深處最後的呼吸。
然後,刀“說話”了。
不是聲音,是意識。一縷極微弱、極破碎的意識,通過刀刃傳遞到葉凡掌心。
葉凡……
是紅鯉的聲音。
彆來……祭壇……他們用我的刀……定位你……
葉凡握緊刀柄。
你現在在哪兒?
沉船塚……最老的那艘……底下……
我體內有東西……擺渡人種下的……它在讀取我的記憶……用我對你的信任……來騙你……
所以剛才那些話……不是我說的……是他們逼我的……
刀身震顫加劇,裂紋又添了幾道。
但我快撐不住了……刀要碎了……等刀碎了……他們就再也……
話音未落,刀身猛地爆出一團幽藍火焰。火焰之中,紅鯉的虛影一閃而過;她渾身是血,跪在一座漆黑的祭壇上,雙手被鐵鏈貫穿掌心。
她抬起頭,隔著千裡、隔著海水、隔著迷霧,看了葉凡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兩個字:
快走。
隨後虛影破碎,刀身裂紋炸開,半截刀鋒崩落在地,彈跳幾下,滾入海中。
葉凡低頭看著手中僅剩的半截斷刀。
刀柄上,紅鯉親手刻下的“擺渡”二字,正在緩緩滲血。不是幻覺,是真的血,溫熱的,順著刀柄滴落在他手上。
那是她最後能傳遞的東西。
她的血。
她的命。
葉凡沒有說話。
他彎腰撿起斷刀,插回腰間。然後轉頭望向礁石頂端那簇幽藍火焰。
火焰仍在跳動,卻跳得急促,像臨死前最後的心悸。
“海青。”他開口,聲音異常平靜。
“在。”
“你還有多少燃燒彈?”
“十七發。”
“夠不夠燒出一條路?”
海青看了眼周圍仍在不斷湧來的渡鴉,又看了眼葉凡的神情。
他什麼都沒問,低頭換上新彈匣:
“夠。”
葉凡握緊薪火刀,刀身上的五色紋路開始以從未有過的頻率閃爍;不是點亮,是燃燒。他在燃燒自己的本源,如同曾在深洋之怒核心時那樣。
“兩分鐘到了。”海青說道。
果然,遠處的渡鴉首領重新啟用了武器,槍口符文亮起暗紅光芒。他抬起槍,對準葉凡,笑容扭曲:
“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未說完。
因為葉凡已不在原地。
不是衝鋒,是閃現。他整個人化作一道五色流光,劃過二十米距離,刀刃直刺渡鴉首領的胸口。
首領抬槍格擋。
刀槍相撞,衝擊波掀翻了周圍三隻渡鴉。
葉凡單手持刀,刀鋒抵著槍身,與首領角力。五色火焰從他身上溢位,點燃了腳下的甲板,點燃了周圍的霧氣,點燃了一切可燃之物。
他盯著首領那雙純黑色的眼睛,一字一頓:
“讓開。”
“憑什麼?”首領咬牙切齒。
葉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讓刀身上的五色光紋,又多亮了一重。
那是深洋之怒的湛藍。不是燃燒,是借力;他體內的印記感應到他的決意,將這片海域的意誌,短暫地借予了他。
身後,海水轟然炸開。
一道十米高的巨浪自沉船塚外圍捲起,如深海豎起的巨掌,朝著礁石島的方向狠狠拍下。
渡鴉首領的槍身,出現了裂紋。
“你……”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你在借用整片東海的力量?你瘋了?你這樣會毀掉這,”
葉凡沒讓他說完。
刀刃再進一寸。
槍身,斷了。
刀尖刺入首領胸口,五色火焰自傷口灌入,如燒紙般從他的軀殼內部向外燃燒。
首領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麵板開始龜裂,裂縫裡透出五色的光,隨後整個人像一尊燒裂的陶俑,轟然崩碎。
灰燼散儘。
葉凡收刀,轉身望向祭壇。
“走。”他說。
海青扔掉空彈匣,緊隨其後。
身後,巨浪拍擊在礁石島上,整座島都在劇烈顫抖。
而島上那簇幽藍火焰,在這震動之中,驟然暴漲三倍,將整片天空染成鬼魅般的深藍。
火焰深處,傳來一聲女子的淒厲慘叫。
……是紅鯉。
(第1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