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貼著海麵飛行,旋翼捲起的狂風將海水犁出一道白色的溝壑。
葉凡坐在艙門邊,紅鯉那把刀橫在膝頭。刀身微微發燙,越靠近鬼域坐標,燙得越厲害。海青坐在對麵,正檢查著裝備包;防水手電、訊號槍、急救包,還有幾塊高能量壓縮餅乾。
“磁場開始亂了。”駕駛員回頭喊道,聲音壓過引擎轟鳴,“還有二十公裡,但導航儀已經在跳針。葉先生,我隻能送到這兒,再往裡飛,飛機可能會失控。”
葉凡點頭:“就這裡。”
他望向窗外。下午三點,本該是天光正亮的時候,可前方的海麵卻籠罩著一層灰白色的霧。那霧濃得如同實質,陽光透不進去,海水的顏色也從湛藍褪成一種渾濁的墨綠。
更詭異的是,霧裡沒有聲音。
沒有海浪,沒有海鳥,連風的聲響都消失了。那片海域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死寂得讓人心底發毛。
“那就是鬼域。”淩霜遞過來一個單筒望遠鏡,“漁民說,闖進去的船,要麼消失,要麼瘋著出來。瘋了的人都說……霧裡有東西在說話。”
葉凡接過望遠鏡。
鏡頭裡,霧氣緩緩流動,偶爾露出下方漆黑的海水。沒有島嶼,沒有礁石,隻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霧。但在霧氣深處,他看見了一點幽藍的光;很微弱,像風中的殘燭,但確實在閃爍。
南冥幽焰。
或者說,是幽焰泄露出來的氣息。
“漁船就在下麵。”駕駛員降低高度。一艘老舊的木質漁船正在海麵上等待,船頭站著個穿蓑衣的老漢,仰頭望著直升機。
繩梯放下,葉凡和海青先後滑降。落在船板上時,老漢衝他們點點頭,沒說話,隻是指了指船艙。
船開了。
發動機突突響著,破開墨綠色的海水,一頭紮進霧中。
一入霧,溫度驟降。
不是體感上的冷,是那種滲進骨頭縫裡的陰寒。葉凡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船板結起一層薄霜。海青打了個哆嗦,趕緊從包裡翻出保溫毯裹上。
“老人家,”葉凡走到船頭,與老漢並肩站著,“這霧,一直這樣?”
老漢搖搖頭,開口是濃重的閩南口音:“不是嘞。以前隻在晚上有,現在白天也不散了。上個月,我兒子跟三條船進去采紫菜,都沒回來。”
他指向霧的深處:“那藍火,以前隻在七月半亮一下,現在天天亮。我打魚四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海。”
葉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點幽藍的光,在濃霧中明滅不定,像在呼吸。
“您兒子……”
“找不回來了。”老漢點了根煙,火光在霧裡暈開一團橘黃,“我曉得。這海吃人,不吐骨頭。你們要去送死,我攔不住,但船錢得先給;我得留著養老。”
葉凡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現金,厚厚一遝,塞進老漢手裡。老漢數了數,點點頭,掐滅了煙。
“還有件事。”老漢壓低聲音,“三天前,有個女娃娃租我的船進去,也是找那藍火。她給了我一把刀做抵押,說如果她沒出來,就把刀交給一個叫葉凡的人。”
葉凡心臟一跳:“刀呢?”
老漢從船艙裡抱出個油布包裹。解開,裡麵是一把帶鞘的短刀,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繩;是紅鯉的備用刀。
刀鞘裡塞了張紙條。
葉凡抽出紙條,上麵是紅鯉潦草的字跡:
“葉凡,彆來。這是個局,他們要的不是鑰匙,是你體內的五火印記。擺渡人裡有叛徒,幽焰已經被汙染。如果看到這把刀,說明我失敗了。記住,彆信任何自稱擺渡人的人;他們在等祭品。”
紙條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寫得特彆用力,幾乎劃破了紙:
“但如果……你還是來了。去霧中心找沉船塚,我在那兒留了路標。”
葉凡握緊紙條,望向霧深處那點藍光。
所以紅鯉早就知道這是個陷阱。她提前來,是為了給他探路,留下線索。
“她進去多久了?”
“三天四夜。”老漢說,“昨天半夜,霧裡傳來很響的聲音,像打雷,但天上是晴的。然後那藍火就燒得更凶了。”
葉凡看了眼手錶。
下午四點十七分。距離今夜十二點,還有不到八小時。
船繼續往裡開。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米。船頭那盞黃燈的光被霧氣吞噬,隻能照亮前方兩三米的海麵。海水變成了徹底的漆黑,像濃墨,船劃過時連浪花都不曾泛起。
突然,船身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撞到東西,而是有什麼從船底擦了過去。長長的,滑膩的,速度極快。
海青拔出手槍,葉凡按住了他。
船板下傳來抓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指甲在刮擦木頭。老漢臉色發白,但手穩穩地握著舵輪。
“常有的事。”他啞著嗓子說,“霧裡的東西,不傷人,就是……喜歡跟著船。”
葉凡走到船舷邊,低頭看向海水。
漆黑的海麵下,隱約有影子在遊動。不止一個,是許多,密密麻麻,如魚群。但它們的形狀很怪;有的像人,有的像扭曲的水草,有的根本說不清像什麼。
所有影子,都在朝著霧中心那點藍光的方向遊去。
它們在朝聖。
或者說,在被召喚。
“到了。”老漢忽然說道。
船緩緩停下。前方,霧氣散開了一些,露出一片詭異的景象;
海麵上,密密麻麻漂浮著船的殘骸。
木船、鐵船、古代的帆船、現代的漁船,甚至還有幾艘鏽跡斑斑的軍艦。它們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然後胡亂丟棄在這片海域。桅杆折斷,船體開裂,有些船上還掛著破爛的旗幟,在海風中無聲飄蕩。
沉船塚。
而在所有殘骸的中心,矗立著一座礁石島。島不大,上麵寸草不生,隻有嶙峋的黑色岩石。島的頂端,燃燒著一簇幽藍色的火焰;那便是南冥幽焰。
火焰約有三四人高,火芯是純粹的藍,邊緣卻泛著不祥的暗紅。火焰下方,礁石被灼出一個大坑,坑裡積著黑色、粘稠的液體,如同凝固的血。
“我隻能送到這兒了。”老漢說,“再往裡,我的船也會變成這些殘骸裡的一部分。”
葉凡點頭,背起裝備包,將紅鯉的兩把刀都插在腰間。海青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衝葉凡比了個手勢。
兩人跳下船,落在最近的一艘沉船甲板上。木頭已經朽爛,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老漢調轉船頭,突突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霧中。
沉船塚徹底陷入了死寂。
隻有幽藍火焰燃燒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嘶嘶聲,像無數人在耳邊呢喃低語。
葉凡環顧四周。這些沉船有新有舊,最新的那艘漁船上,油漆還未完全剝落,駕駛艙裡甚至掛著2019年的日曆。
“看那兒。”海青壓低聲音,指向一艘軍艦的側舷。
鋼板上,用紅色的油漆;或者並非油漆;塗著一個巨大的符號。符號十分複雜,像某種扭曲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正對著幽焰的方向。
“新黎明的標記。”葉凡認出來了,“他們果然已經控製了這裡。”
話音未落,那艘軍艦的船艙裡,突然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像有人在裡麵行走,穿著鐵靴。
葉凡與海青對視一眼,同時蹲下身,躲到掩體後方。
軍艦的艙門從內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走出來,臉上戴著防毒麵具,手中端著改裝過的步槍。槍口並非金屬,而是某種黑色晶體,表麵流動著暗紅色的光。
他走到甲板上,左右看了看,隨後朝著霧氣深處揮了揮手。
更多的腳步聲響起。
從周圍的沉船裡,從海麵之下,從霧氣的陰影中,一個接一個的黑衣人走了出來。他們動作僵硬,卻配合默契,很快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而包圍圈的中心,正是葉凡與海青藏身的位置。
為首的那個黑衣人摘下防毒麵具,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宛如兩顆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葉凡先生,我們等您很久了。”
“紅鯉小姐說……您一定會來。”
(第1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