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門突然從裏麵開啟,周昱從裏麵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許小姐?你怎麽在這兒?”
許知意有些尷尬:“我……路過。”
周昱看了看她,又回頭看了看那扇門,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來找寂白的吧?他在裏麵睡覺呢,剛下手術就睡下了,累壞了。要不要我幫你叫他?”
“不用不用!”許知意連忙擺手,“讓他休息吧,我就是路過。”
周昱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說:“許小姐,有個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許知意看著他:“什麽事?”
周昱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寂白這個人吧,平時話少,什麽都不說。但我跟他同事這麽多年,有些事還是知道的。這六年,他沒閑著,一直在找一個人。”
許知意愣住了。
“前幾年,他每年都要請好幾次假,說是回老家探親,其實是去外地找那個人。有一次他打聽到一個人在雲南,連夜飛過去,結果撲了個空。回來之後發了好幾天燒,差點肺炎。還有一次,他托人查到一個地址,結果去的時候人已經搬走了,他在那個城市待了一週,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周昱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
“許小姐,那個人,是你吧?”
許知意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周昱歎了口氣:“他什麽都不說,但我們都知道。他辦公桌抽屜裏有個相框,裏麵放著一張照片,一個紮馬尾的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笑。這麽多年,那相框就沒換過。有人給他介紹物件,他看都不看。問他為什麽不找,他說心裏有人了。”
許知意的眼眶紅了。
“這些話我本來不該說的,他知道了肯定得罵我。”周昱撓撓頭,“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六年,真的挺長的。”
說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許知意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門,腳像是被釘在地上,邁不動。
六年。
他找了她六年。
她以為他早就放下了,以為那場雨夜的決裂就是他們的結局。可他從沒放棄過。她在南方躲著舔傷口的時候,他在滿世界找她。
許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那扇門前的。
她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
休息室不大,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沈寂白和衣躺在床上,身上還穿著手術服,外麵蓋了一件白大褂。他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裏也在想什麽事。
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一個相框。
許知意輕輕推開門,走進去,拿起那個相框。
是她。
十八歲的她,紮著馬尾,趴在他肩膀上,笑得眉眼彎彎。那是他們剛在一起那年拍的,她說要拍一張合照留念,他別別扭扭地答應了,拍出來的表情還有點僵硬。
這麽多年了,他還留著。
許知意看著那張照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她把相框輕輕放回原位,低頭看著睡夢中的他。
他瘦了。比六年前瘦多了。臉上的線條更清晰,眉眼間多了幾分疲憊。可睡著的時候,那股拒人千裏的冷意消失了,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累壞了的人。
她看著他,想起十八歲的他,在聯誼會上坐在角落裏盯著她看的樣子。想起十九歲的他,在雨夜牽著她的手說“以後我罩著你”的樣子。想起二十歲的他,一邊吃青菜麵一邊說“等我畢業就娶你”的樣子。
也想起二十二歲的他,站在樓上,隔著雨幕看著她離開的樣子。
那時候她以為他背叛了她。可原來,他什麽都不知道。原來他也在那場雨裏,拚命想追出來。
許知意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
手懸在半空中,還沒落下,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許知意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裏從迷茫到清醒,然後慢慢坐起來。
“許知意?”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怎麽了?外婆有事?”
許知意搖頭,眼淚還沒幹,臉上還掛著淚痕。
他看著她的臉,眉頭皺起來:“怎麽哭了?”
她還是搖頭,說不出話。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
“到底怎麽了?”
許知意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周昱跟我說了。”
他一愣:“說什麽?”
“說你找了我六年。”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每年請假出去找人,說你去雲南撲了空回來發燒好幾天,說你在這個辦公室裏放了我的照片放了六年。”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垂下眼,沒說話。
“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問,聲音有些發顫。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告訴你幹什麽?讓你覺得虧欠我?”
“可是——”
“許知意。”他打斷她,抬起眼看她,“當年的事,是我沒保護好你。你受的委屈,你吃的苦,比我多。我找你,是我的事。你不用覺得虧欠什麽。”
她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他就這樣看著她,目光很深,很安靜。然後伸出手,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外婆手術很成功,應該高興。”
她點頭,卻哭得更厲害了。
他歎了口氣,手沒有收回去,就那麽輕輕托著她的臉,拇指一下一下擦著她的淚。
過了很久,她終於平靜下來。
“沈寂白。”她叫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鼻音。
“嗯?”
“我……”
話到嘴邊,她又說不出口了。
他也沒催,就那麽等著她。
最後,她說:“我該回去了。”
他點點頭,收回手。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許知意。”
她回頭。
他站在床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不管你想說什麽,我都等。”他說,“六年都等了,不急這幾天。”
許知意看著他的身影,心裏某個地方,轟然塌了一塊。
她推開門,快步走出去,不敢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