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意一夜沒睡好。
淩晨三點醒了一次,五點又醒了一次。最後一次看手機是六點半,她幹脆起床,洗漱完下樓買了杯咖啡,就往醫院趕。
七點十分,她到病房的時候,外婆剛被護士推去做術前準備。林晚星也到了,正在幫外婆收拾東西,看見許知意進來,衝她使了個眼色。
“昨晚睡得好嗎?”林晚星問。
“還行。”許知意把包放下,“外婆狀態怎麽樣?”
“挺好的,剛才還跟護士開玩笑呢。”林晚星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第一台手術就是外婆,沈主任親自操刀。我剛纔看見他往手術室那邊走了,穿著手術服,帥得跟拍電影似的。”
許知意沒接話,低頭看手機。
螢幕上還停留在昨晚那條簡訊——“謝謝你還願意信我。”
她看了幾秒,把手機收起來。
“走吧,去手術室那邊等著。”
手術室在五樓,一整層都是。
家屬等候區在電梯口旁邊,幾排藍色的塑料椅,牆上掛著一台電視,顯示著各個手術間的狀態。許知意到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家屬在那兒等著了,有的低頭玩手機,有的閉眼假寐,有的來來回回踱步。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星坐在旁邊。
“外婆幾點進去的?”林晚星問。
“七點半。”許知意看了一眼手機,“現在八點十分,應該剛開始。”
“手術大概多久?”
“醫生說四到六個小時。”
林晚星點點頭,握住她的手:“別緊張,有沈主任在呢。”
許知意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確實緊張。但不是那種純粹的緊張——而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焦慮。手術本身當然讓她擔心,但同時,她知道此刻在手術台上站著的那個人,是沈寂白。
他會用什麽表情做完這台手術?他站在手術台前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這是她的外婆?
她胡思亂想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八點半,電子顯示螢幕上顯示外婆的手術狀態:手術中。
九點,護士推著一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出來,家屬呼啦啦圍上去,推著病床往病房走。等候區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有人陸續進來。
十點,林晚星去買了兩杯咖啡回來,許知意接過,喝了一口就放下,喝不下去。
十一點,電視上的狀態還是:手術中。
許知意盯著那幾個字,手心沁出細密的汗。
“別看了,看著更著急。”林晚星把她的臉掰過來,“跟我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
“聊什麽?”
“聊……”林晚星眼珠轉了轉,“聊聊沈主任唄。你覺不覺得他對你挺特別的?”
許知意一愣:“哪裏特別?”
“哪裏都特別啊!”
林晚星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一般這種高難度手術,主任不會親自接高齡患者的,他接了。第二,他昨天特意去病房看你外婆,你見過哪個主任這麽勤快?第三,我剛才路過護士站,聽見小護士在八卦,說沈主任今天本來有門診,臨時調給別人了,就是為了騰出時間給你外婆做手術。”
許知意沉默了。
這些她都知道。從重逢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做這些事。隻是她一直告訴自己,那是醫生的職責,是她多想了。
可如果隻是職責,為什麽昨晚他要匆匆趕來接她?為什麽要說“以後你別一個人扛”?
“想什麽呢?”林晚星湊過來。
“沒什麽。”許知意垂下眼,“就是覺得……有點亂。”
“亂什麽亂,你就是還在乎他。”林晚星一語道破,“知意,我問你,要是他這六年真的沒找過別人,真的在等你,你怎麽辦?”
許知意抬起頭,看著牆上的電視,沒有說話。
怎麽辦?
她不知道。
十二點十五分,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許知意猛地站起來,看見護士推著外婆出來,連忙跑過去。
“手術很成功!”護士笑著說,“老人家狀態很好,等會兒去ICU觀察兩天,穩定了就轉普通病房。”
許知意低頭看外婆。老人家閉著眼,臉上還戴著呼吸機,但麵色比進去之前好多了。她握著外婆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謝謝……謝謝你們。”她哽咽著說。
“不客氣,應該的。”護士推著病床往電梯走,“家屬先跟著去ICU,主刀醫生等會兒會過來跟你交代情況。”
許知意點點頭,跟著病床進了電梯。
林晚星在後麵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說什麽來著?沈主任出手,肯定沒問題。”
許知意沒說話,隻是握著外婆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把外婆安頓好,許知意從ICU出來,發現沈寂白就站在門口。
他應該剛從手術室出來,手術服還沒來得及換,外麵套了一件白大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看見她,他走過來,站定。
“手術很順利。”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瓣膜置換完成得很好,老人家身體底子不錯,應該恢複得挺快。”
許知意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他的額角還有汗,手術帽壓過的痕跡很明顯。眼睛裏有紅血絲,顯然是累壞了。他就這樣站在她麵前,匯報著手術情況,語氣平靜,公事公辦。
可她知道,他剛剛在手術台上站了將近五個小時。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她聽見自己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微微搖頭:“等會兒還有事。你先去陪外婆吧,有什麽情況隨時找我。”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沈寂白。”
她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許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出一句:“謝謝。”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側著臉說:“我辦公室有休息室。如果有事,直接敲門。”
說完,他加快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下午三點,許知意從ICU出來,想去樓下買點吃的。
路過心外科診區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沒有聲音。
她站了幾秒,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