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信封寄到了。
許知意從快遞員手裏接過那個牛皮紙袋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很薄,像是什麽重量都沒有。
又好像有什麽東西沉甸甸地壓在裏麵。
她拿著信封回到酒店房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收件人:許知意。
寄件地址:老家那家醫院。
她深吸一口氣,拆開信封。
裏麵隻有一張紙,疊得整整齊齊。紙有些發黃,像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字還寫錯了,又被劃掉重寫。
一看就是沒讀過幾年書的人寫的。
許知意展開信,開始看。
知意:
我是你爸。不對,我不配當你爸。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有些話,活著的時候說不出口,死了再說吧。
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
你媽是個好女人,跟了我,沒過一天好日子。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就知道喝酒賭博。你媽勸我,我還打她。
你三歲那年,我把家裏的錢輸光了,沒臉在家待,就跑了。我以為跑得遠遠的,就沒人知道我是個混蛋了。
後來我在外麵混,又結過兩次婚,都離了。沒有孩子,可能是老天報應我吧。
去年查出病,醫生說沒幾個月了。我躺在醫院裏,天天想,我這一輩子,幹了什麽?什麽都沒幹,就幹了一件壞事——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
我想見你一麵,不是想讓你原諒我。我知道我沒那個臉。我就是想看看你長什麽樣,看看我那個沒見過麵的女兒,過得好不好。
那天你來了,我看見你了。你長得真好看,像你媽年輕的時候。你說話的樣子也像她,硬氣,有骨氣。
你說,你不是我女兒,我們隻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我聽了,不怪你。你說得對。我這輩子沒養過你一天,憑什麽讓你叫我爸?
但知意,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爸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麽個女兒。雖然我沒福氣當你爸,但我知道,你在外麵過得好,有出息,我就滿足了。
我攢了一點錢,不多,就兩萬塊。是我這些年打工攢的,本來想養老用的,現在用不上了。你拿著,別嫌少。這是爸這輩子,唯一能給你的東西。
錢在我枕頭底下,你找護士拿。
最後,知意,好好過日子。找一個對你好的人,別像你媽一樣,遇人不淑。
爸這輩子欠你們的,下輩子還。
許建國絕筆
許知意看完信,手抖得厲害。
她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北京城車水馬龍,陽光很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原諒,不是感動,隻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一個一輩子沒做對過一件事的人,臨死前,終於做對了一件事——他認錯了。
手機響了,是沈寂白。
“信收到了?”他問。
“嗯。”
“在哪兒?我過來。”
“酒店。”
“好,等我。”
十五分鍾後,門鈴響了。
許知意開啟門,沈寂白站在門外。他看見她臉上的淚痕,沒說話,隻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就那麽靠在他懷裏,不說話,也不哭,就那麽靜靜地靠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他給我留了兩萬塊錢。”她說,聲音悶悶的,“說是這輩子唯一能給我的東西。”
沈寂白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還說,讓我找一個對你好的人,別像我媽一樣,遇人不淑。”
沈寂白的手頓了頓。
“你怎麽想?”他問。
許知意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原諒他。”她說,“但我好像……沒那麽恨他了。”
沈寂白看著她,目光溫柔。
“那就夠了。”他說,“不恨,就夠了。”
許知意點點頭,又把臉埋回他懷裏。
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出門。
許知意把那封信給他看了。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失敗的人。”他最後說,“但臨死前,他做對了一件事。”
“什麽?”
“他讓你知道,他心裏有你。”沈寂白看著她,“雖然這份心意來得太晚,但有,總比沒有好。”
許知意想了想,點點頭。
“那兩萬塊錢,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許知意說,“我不想用他的錢。但燒了或者扔了,好像也不對。”
沈寂白想了想,說:“那就捐了。用他的名義。”
許知意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好。”她說,“就用他的名義。”
一週後,許知意把那兩萬塊錢,捐給了老家那家醫院。
捐款人的名字,寫的是:許建國。
護士打電話來說,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很感動,說許建國臨終前還想著做好事。
許知意聽了,沒說什麽。
她知道,這不是許建國想的。是她替他想的。
但這樣也好。
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麽好事,死後,總算有一件能讓人記住的。
晚上,許知意和沈寂白一起吃飯。
坐在餐廳裏,她突然問:“沈寂白,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兒?”
沈寂白看了她一眼。
“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她說,“我有時候會想,我媽現在在哪兒,他……許建國現在在哪兒。”
沈寂白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希望,有這麽一個地方,能讓那些活著的時候沒能好好在一起的人,重新遇見。”
許知意看著他。
“你信這個?”
“不信。”他笑了笑,“但我願意這麽希望。”
許知意也笑了。
“我也是。”
吃完飯,兩個人走在街上。
北京的冬夜還是那麽冷,但許知意覺得沒那麽冷了。
她牽著沈寂白的手,突然說:“我想去看看我媽。”
沈寂白轉頭看她。
“什麽時候?”
“明天。”她說,“你陪我去嗎?”
他握緊她的手。
“好。”
第二天,他們去了墓園。
許知意的媽媽葬在京郊的一座公墓裏。墓不大,普普通通的石碑,上麵刻著“慈母許敏之墓”,下麵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