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許知意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那個從未謀麵的父親,想媽媽那些年起早貪黑打工的樣子,想外婆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辛苦。
天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那邊傳來沙啞的聲音。
“是我。”許知意說,“許知意。”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哽咽:“知意……你願意接我電話?”
“你住在哪兒?”她問,“我去見你。”
兩天後,許知意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
沈寂白本來要陪她一起去,但醫院臨時有台緊急手術,走不開。臨走前,他握著她的手,說:“有事隨時打電話。不管幾點,我都接。”
許知意點點頭,上了車。
四個小時後,她站在一家縣級醫院的門口。
醫院的樓很舊,門口有人在抽煙,消毒水和廉價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飄出來。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病房在三樓,是個六人間。
她推開門,一眼就看見靠窗那張床上躺著的男人。
他很瘦,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聽見動靜,他轉過頭,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知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許知意站在門口,看著他。
這個人,是她父親。
可她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恨,不怨,也沒有心疼。
就像一個。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你找我什麽事?”她問,聲音很平靜。
許建國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他說,“你小的時候,我走的時候,你才這麽高。”他比劃了一下,“現在……現在這麽大了,這麽漂亮……”
許知意沒說話。
他擦了擦眼淚,繼續說:“我知道我沒臉見你。我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我這輩子,就是個混蛋。”
許知意聽著,心裏依然沒什麽波動。
“你媽……還好嗎?”他問。
“我媽早就不在了。”許知意說,“我十歲那年,她走的。”
許建國愣住了。
然後他捂著臉,哭出聲來。
許知意看著他哭,沒有安慰,也沒有起身離開。
就那樣坐著,等他哭完。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她。
“知意,我不求你原諒我。”他說,“我隻是想在死之前,看看你長什麽樣。現在看到了,我……我死也瞑目了。”
許知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的醫藥費,我會付。你需要什麽,可以讓人聯係我。”
許建國愣住了。
“但別的,我給不了。”許知意站起來,“我不是你女兒,我們隻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她轉身要走。
“知意!”他在身後叫她。
許知意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嗎?”他的聲音帶著祈求。
許知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不會。”
她推門出去。
——
走出醫院,許知意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北京的冬天冷,老家的冬天更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她拿出手機,給沈寂白發訊息:
“見完了。”
他秒回:
“怎麽樣?”
她看著這兩個字,突然鼻子一酸。
她回:
“沒什麽感覺。像個陌生人。”
他又回:
“那就當陌生人。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許知意看著這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為那個男人哭,而是為自己哭。
為他缺席的那些年,為媽媽一個人扛的那些苦,為自己從小被嘲笑“沒爹”的那些日子。
她蹲在路邊,把頭埋進膝蓋裏,無聲地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機響了。
是沈寂白的電話。
“抬頭。”他說。
許知意愣住了,抬起頭。
沈寂白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手裏拿著手機,正看著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麽來了?”
他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
“手術做完就趕過來了。”他說,“怕你一個人扛不住。”
許知意的眼淚又湧出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哭吧。”他在她耳邊說,“我陪著你。”
她埋在他懷裏,終於放聲哭出來。
——
那天晚上,他們住在縣城的一家小旅館裏。
房間不大,暖氣也不太熱。沈寂白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又去買了熱牛奶。
許知意靠在床頭,抱著牛奶,看著他。
“你不用來的。”她說,“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他在床邊坐下,“但我想來。”
許知意看著他,心裏暖暖的。
“沈寂白。”
“嗯?”
“你怎麽這麽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值得。”
許知意也笑了,把牛奶放下,靠進他懷裏。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說,“要不是你來,我可能現在還蹲在路邊哭。”
他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以後不會了。”他說,“以後有我。”
許知意閉上眼睛,輕輕點頭。
——
第二天,他們一起回北京。
坐在高鐵上,許知意靠著他的肩膀,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沈寂白。”她突然開口。
“嗯?”
“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
“那個人,不是我爸爸。”她說,“他隻是提供了那顆精子的人。我爸爸,是從來沒有拋棄過我的人。”
沈寂白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
“比如,以後會當我孩子的爸爸的那個人。”
他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許知意。”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剛才說的,我記住了。”
她笑了。
“記住什麽?”
“以後當你孩子的爸爸。”他說,“這個人,我當了。”
許知意臉一紅,低下頭。
他卻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許知意,我說真的。”他看著她的眼睛,“這輩子,我隻想當你孩子的爸爸。”
許知意看著他,眼眶也熱了。
“好。”她說,“我記住了。”
——
回到北京,已經是晚上。
沈寂白把她送到酒店樓下,卻沒有立刻走。
“許知意。”他叫她。
“嗯?”
“以後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告訴我。”他說,“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都要說。”
許知意看著他,點點頭。
“你也是。”她說,“你也要告訴我。”
他笑了。
“好。我們都不瞞著。”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晚安,沈寂白。”
“晚安,許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