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該約他嗎?
作為家屬,她當然希望請最好的醫生給外婆做手術。可那個人是沈寂白。她要用什麽表情站在他麵前?說“沈醫生你好”,還是像十八歲那年一樣,叫一聲“寂白”?
她不知道。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許知意下意識抬頭,隻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ICU裏走出來。
是一位醫生。應該剛下手術的,他還穿著手術服,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許知意沒在意,低頭繼續看手機。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她麵前的時候,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消失在走廊盡頭。
許知意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背脊挺得筆直。手術服有點大,顯得他有些清瘦。
她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手機。
幾分鍾後,護士從ICU裏出來,走到她麵前。
“許知意的家屬?”
“是我。”許知意站起來,“我外婆怎麽樣?”
“情況穩定了,明天安排做全麵檢查。”護士看了看手裏的單子,“手術的話,得等檢查結果出來再定。主刀醫生的話……”她抬頭看了許知意一眼,“剛纔出來的那位,沈主任,他會負責你外婆的手術。”
許知意愣住了。
“沈主任?”
“對,沈寂白主任,咱們醫院心外科最年輕的金刀。”護士笑了笑,“你放心,他主刀的話,成功率很高的。”
護士走了。
許知意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
是他。
剛才那個人,是沈寂白。
他從ICU裏出來,經過她麵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是看見她了嗎?
許知意心跳得厲害,手心沁出細密的汗。
她坐回長椅上,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他戴著口罩,走廊燈光那麽暗,怎麽可能認出她。再說了,就算認出又怎樣,他那種性格,肯定不會有什麽反應。
她胡思亂想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
許知意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東西,一件男士外套,黑色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她猛地坐起來,四處張望。
走廊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外套從她身上滑落,她撿起來,攥在手裏,心跳快得像擂鼓。
這是他的嗎?
他昨晚……又回來了?
許知意站起來,想去找人問,又不知道問誰。她拿著那件外套,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手機震了。林晚星發訊息:我快到啦,給你帶早餐!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件外套疊好,收進自己的包裏。
早上八點,護士來通知她,外婆的檢查安排在九點,讓她去醫生辦公室一趟,簽術前同意書。
許知意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深呼吸了三次。
門是關著的。門上貼著科室牌:心外科·副主任醫師 沈寂白。
她抬起手,準備敲門。
門突然從裏麵開啟了。
許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站在門口的,是沈寂白。
他穿著白大褂,比六年前更清瘦,眉眼間的青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克製。他就這樣看著她,眼睛裏像藏了一整個漫長的六年。
許知意準備好的那句話,卡在喉嚨裏。
最後還是他先開的口。
“進來吧。”他的聲音有些啞。
許知意跟著他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的病曆,翻開。
“許念英,是你外婆?”他的語氣很平穩,公事公辦。
“是。”
“病情我看了,需要盡快手術。”他頓了頓,“但是老人家年紀大了,手術風險比較高,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他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這是手術同意書,你先看一下。有什麽問題可以問我。”
許知意低頭看那份檔案,上麵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辦公桌上,那裏擺著一個相框,相框背對著她,看不見裏麵是什麽。
她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
目光相撞的瞬間,他移開了視線,垂下眼,拿起筆在病曆上寫著什麽。
許知意注意到,他的手……好像有點抖。
她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沈醫生。”她開口。
他筆尖一頓,抬起眼看她。
“我外婆……”她頓了頓,“就拜托你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隻是點點頭,聲音很輕:“……放心。”
許知意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手術同意書。
她沒看見的是,在她低頭的瞬間,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臉上,像要把這六年所有的空缺都補上。
她也沒看見,他手裏的病曆本上,剛剛寫的那幾個字,病人的基本資訊,寫錯了名字。她外婆的名字,他寫成了她的名字。
許知意簽完字,站起身準備離開。
“許知意。”
他在她身後叫住她。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
沉默了幾秒,他才說:“如果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這個號碼……”他從桌上撕下一張便簽紙,寫了一個號碼,“是我的私人電話。”
她回頭看他,他遞過那張紙,目光落在她臉上,克製又隱忍。
她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他的手指,很涼,像剛從冰水裏拿出來的一樣。
“……謝謝沈醫生。”她說。
然後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著牆,閉上眼睛。
他的私人電話。當年她拉黑的那個號碼,不知道換了沒有。
而辦公室裏,沈寂白坐在原位,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有動。
辦公桌的抽屜半開著,裏麵是一個相框,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十八歲的許知意,紮著馬尾,笑得眉眼彎彎,趴在他肩膀上。那是他們剛在一起那年拍的。
他盯著那張照片,喉結滾動了一下。
六年了。
他終於又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