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京。
許知意在高鐵上坐了六個小時,窗外從南方的青山綠水,變成北方的灰白天空。她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看著自己的倒影,比離開這座城市時老了六歲,也安靜了六歲。
突然,手機震了。
“知意,到哪兒了?”林晚星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還有半小時。”許知意直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脖子,“外婆怎麽樣?”
“進ICU了,醫生說要盡快手術。”林晚星頓了頓,“知意,你得做好心理準備。縣醫院那邊拖太久了,現在情況不太好。”
“我知道。”許知意閉了閉眼,“我到了聯係你。”
掛了電話,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發呆。
六年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踏進這座城市。
當年離開的那個雨夜,她燒掉了親手設計的婚紗,拉黑了所有聯係方式,買了最近的一班火車票,不管開往哪裏,隻要能離開這裏。最後火車把她帶到南方,一個溫暖的小城,她在那裏租房子、擺地攤、一點點攢錢,用了三年才讓“知意”這個品牌活下來,又用了三年讓它站穩腳跟。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笑著提起那段過去。
可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的手還是抖了。
不是因為外婆的病,那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當然擔心。而是因為,要來北京。
這座城市裏,有她最想見的人,也有她最不敢見的人。
不,許知意在心裏糾正自己,是曾經最想見的人。現在,隻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小時後,高鐵進站。
許知意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北方的冷空氣撲麵而來,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顫,把圍巾裹緊了一些,鑽進計程車。
“去協和醫院。”
協和醫院的心外科大樓,比她想象中更氣派。
許知意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棟白色的建築,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刺得她眯起眼睛。ICU在十二樓,林晚星發訊息說外婆情況暫時穩定,讓她先去辦住院手續。
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廳,暖氣撲麵而來,消毒水的氣味鑽進鼻腔。導診台前排著長隊,她站在隊尾,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牆上的導診牌。
心外科專家出診表——她的目光掃過去,然後僵住。
沈寂白 副主任醫師 出診時間:週一、週三、週五
那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許知意盯著那三個字,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嘈雜聲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沈寂白。
這三個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看見的瞬間,那些她以為早已埋藏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出來。
十八歲,醫學院和設計學院聯誼,她被人起鬨唱歌,唱完一抬頭,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正盯著她看。
十九歲,他在圖書館閉館後的雨夜牽了她的手,把傘全撐在她頭頂,自己半邊肩膀濕透。
二十歲,他被家裏斷了生活費,她陪他吃了一個月食堂最便宜的青菜麵。
二十一歲,她熬夜給他織圍巾,織得歪歪扭扭,他嘴上說醜,卻戴了整個冬天。
二十二歲,她偷偷畫了一件婚紗,畫在手稿本最後一頁,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等我畢業,嫁給你。
二十二歲,那場大雨,那封分手信,那張他和別人並肩站著的照片……
“姑娘,到你了。”
身後有人推了她一把。許知意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排到了導診台前。護士正疑惑地看著她。
“啊,對不起。”她聲音發飄,“我……我想問一下,ICU怎麽走?”
“ICU在十二樓,你先去住院部辦手續,拿著單子才能上去探視。”護士遞給她一張紙條,“住院部在東樓,從這邊出去往右走。”
“謝謝。”
許知意接過紙條,轉身離開。走出去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導診牌。
沈寂白 副主任醫師。
副主任醫師。他做到了。
當年他頂著家族壓力死磕學醫,沈父說“你要是敢學醫,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他說“不給就不給,我靠獎學金也能讀完”。她陪他吃過一個月的青菜麵,他在圖書館通宵複習,她在旁邊畫設計稿陪著他。
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許知意收回目光,拖著行李箱往住院部走。
沒關係,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北京這麽大,醫院這麽多人,怎麽可能遇見。
住院手續比想象中複雜。許知意跑上跑下,繳費、填表、辦醫保、簽各種知情同意書,等全部辦完,天已經黑了。
她坐電梯上十二樓,林晚星在ICU門口等她。
“知意!”林晚星衝過來,一把抱住她,“嚇死我了,你終於來了!”
許知意拍拍她的背:“辛苦你了,臨時把你叫過來。”
“說什麽呢,咱倆誰跟誰。”林晚星鬆開她,眼眶有點紅,“外婆在裏邊,醫生說不讓進去,隻能隔著玻璃看。”
許知意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裏邊看。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罩著呼吸機,顯得那麽瘦小。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醫生說,得盡快手術。”林晚星在旁邊小聲說,“但是……但是外婆年紀大了,風險很高,得找最好的專家。”
“有推薦的嗎?”
“他們說心外科有個姓沈的主任,特別厲害,手術成功率百分之百。”林晚星沒注意到許知意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但是這種專家很難約,得排隊……”
許知意沉默了幾秒。
“我去問問。”她說。
淩晨一點,ICU門口的走廊空蕩蕩的。
許知意坐在長椅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林晚星被她勸回去休息了,說好了明天一早再來換班。
她睡不著。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導診牌上那三個字。
沈寂白。
她拿出手機,開啟協和醫院的APP,搜尋“沈寂白”。頁麵跳出來:
沈寂白,心外科副主任醫師,擅長冠心病、瓣膜病、大血管疾病的外科治療。主持國家級課題2項,發表SCI論文十餘篇……
下麵是他出診時間:週一、週三、週五上午。
今天是週四。
許知意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