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虛道長那裏回來,林風直接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室昏暗。他盤腿坐在床上,指尖反複摩挲著貼身存放的真銀簪子,簪身微涼,透著清虛道長加持的淡淡道力,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沉鬱。這一整天,他沒踏出門一步,腦子裏反複過著所有預案,每一個環節、每一種突發狀況,都在心裏推演了無數遍。
胖子在一旁坐立難安,幾次想開口問,又怕擾了林風的心緒,隻能悶頭趴在桌上畫符。狼毫筆蘸著硃砂,一筆一劃都用了十足的力氣,符紋畫得工整又沉穩。等林風終於睜眼時,桌上已經整整齊齊碼好了一疊符紙——二十張鎮魂符,十張驅邪符,五張護身符,全是胖子能畫的最高水準。
“風哥,都畫好了,你檢查檢查。”胖子把符紙往他麵前推了推,語氣裏帶著幾分忐忑。
林風拿起符紙,逐張細看。符頭端正,符膽飽滿,符腳利落,硃砂濃淡適中,靈力雖不算強盛,卻勝在規整無錯,應對突發狀況足夠用了。他微微頷首,把符紙歸攏好:“行了,夠用了。”
胖子頓時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下來,連忙追問:“那這次我能幫上忙了吧?絕不拖後腿!”
“能。”林風把符紙分成兩份,一份仔細揣進內衣口袋,緊貼心口,另一份鄭重遞給胖子,“明晚行動地點在河邊,你就在河堤上守著,負責接應我。”
“接應什麽?”胖子心裏莫名發慌,追問了一句。
林風抬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如果我在水下被困,上不來,你就拚盡全力拉繩子,把我拽上來。”
這話落地,胖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指尖微微發顫。他沒再多問,心裏清楚林風從不說沒把握的話,會說出這般叮囑,意味著水下必定凶險至極,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一線。他接過符紙,小心翼翼折了又折,貼身放進錢包最內層,死死攥在手裏。
“我一定守著,風哥你千萬小心。”
次日一早,林風沒去出租屋附近轉悠,徑直去了城隍廟。
正殿裏,王老依舊躺在簡易床榻上,昏迷未醒,但氣色比前一日好了些許。原本蒼白如紙的嘴唇,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色,眉頭也不再緊緊皺著,像是緊繃的神誌有了些許鬆動。看門的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跟林風說:“昨天半夜,他翻了個身,嘴裏還喊了一聲,含糊不清的,沒聽清說啥,總歸是好跡象。”
林風點點頭,在王老身旁的蒲團上坐下,靜靜守了一下午。夕陽西斜,金光從正殿窗欞斜照進來,把地磚曬得發燙,他後背靠著廊柱,閉著眼睛,卻絲毫沒有睡意。腦子裏全是這些日子的種種線索,楚人美、趙長老、無生會、破裂的封印,環環相扣,壓得人心頭發沉。
傍晚時分,一陣利落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方若晴來了。
她沒開那輛黑色SUV,獨自一人徒步走來,一身黑色緊身夾克,襯得身形愈發幹練,腳下還是那雙耐磨的登山靴,頭發剪得更短了,利落的短發貼在耳後,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多了一絲肅殺。她走進正殿,先俯身看了一眼王老,見他氣色好轉,才鬆了口氣,隨即在林風身旁的蒲團上坐下。
“準備好了?”她開門見山,語氣幹脆。
“差不多,該備的都備齊了。”林風睜眼,聲音沉穩。
“清虛道長那邊,簪子的加持沒問題?”方若晴最擔心這個關鍵道具。
“沒問題,道長親自加持,足以破開封印表層的邪障。”
方若晴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開口道出她查到的新線索:“我查了楚人美的完整背景。她生前是村裏手藝最好的裁縫,十裏八鄉的人都找她做衣服,性子溫婉,待人親和。她三十二歲含冤而死,彼時女兒才剛滿五歲,她走後,女兒被遠房親戚收養,沒多久就搬離了村子,再也沒回來過。”
“那孩子……還活著嗎?”林風沉聲問。
“早不在了,前幾年在外地病逝的。”方若晴語氣微沉,帶著幾分唏噓,“臨終前,她跟身邊人反複說,她母親根本不是村裏人說的那樣,是被冤枉的,一輩子都在等一個公道。”
林風聞言,心頭愈發沉重。一世含冤,半生怨氣,連女兒都帶著遺憾離世,也難怪楚人美的怨氣會積攢得如此滔天,險些衝破封印,釀成大禍。
他沒再多言,心底的決心卻愈發堅定。
方若晴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染的塵土,語氣篤定:“明晚八點,河邊準時匯合,別遲到。那時候陰氣最盛,也是封印最薄弱的時候,正是化解怨氣的最佳時機。”
說完,她轉身便走,背影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林風又在正殿坐了許久,直到夜色漸深,才緩緩起身。他蹲在王老床前,目光定定地看著昏迷的師父,聲音輕卻堅定:“師父,明天晚上,我去把楚人美的事徹底了結,給她一個公道,也守住這條河的安寧。你在城隍廟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榻上的王老毫無反應,唯有呼吸愈發平穩。
林風起身,走到城隍爺神像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青煙嫋嫋,縈繞神像周身,他轉身踏出了城隍廟。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
胖子早已熟睡,呼嚕聲斷斷續續,像一台老舊不堪的發動機,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林風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毫無睡意。心底的緊張、凝重,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忐忑,攪得他心神難安。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點開陰司功德APP。螢幕上清晰顯示:功德2100,術法欄裏,通靈咒靜靜躺在角落,標注著可與鬼魂深度溝通,需媒介加持。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數秒,明天的行動,會用到嗎?也許用不上,也許,會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關掉手機,他強行閉眼,試圖入睡養精蓄銳。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墜入了夢境。
夢裏依舊是那條河,河水卻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半點波瀾都沒有,河麵翻湧著濃稠的灰色霧氣,刺骨的寒意透過夢境撲麵而來。河中央,靜靜站著一個女人,一身刺眼的紅裙,長發垂落,背對著他,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怨氣。林風想開口叫住她,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想邁步朝她走去,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寸步難行。
就在這時,紅衣女人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一片平整的空白,唯有模糊的嘴部輪廓不停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麽,淒厲又模糊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一個字都聽不清。滔天的怨氣朝著林風席捲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渾身冰冷。
“啊!”
林風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天,已經亮了。
他坐起身,身旁的床鋪早已空了,胖子已經出門。桌上擺著溫熱的白粥和剛炸好的油條,還冒著嫋嫋熱氣,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胖子潦草的字跡:“風哥,我去店裏盯著了,你多吃點,吃飽了晚上纔有力氣,萬事小心!”
林風心頭一暖,坐下來把粥和油條吃得幹幹淨淨。
飯後,他仔細洗了個澡,換上幹淨幹爽的衣物,隨即開始清點裝備。桃木劍、符文匕首、八卦鏡、開光銅錢、備好的符紙、驅邪糯米,一樣一樣仔細檢查,確認無誤後,悉數裝進揹包。那支至關重要的真銀簪子,用幹淨的棉布層層包好,貼身放在內衣內側,緊貼心口。
所有裝備準備妥當,林風背起揹包,出門前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出租屋。胖子不在,床鋪亂糟糟的,被子隨意堆在床頭,桌上還放著半包吃剩的薯片和一瓶可樂,牆上掛著那麵“降妖除魔,校園衛士”的錦旗,字跡依舊鮮亮。
這裏是他在這座城市裏唯一的安穩之處,這一次,他必須平安回來。
林風深吸一口氣,關上房門,大步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