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林風抵達河邊。
比約定的時間,整整早了五個小時。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來這麽早,或許是心底的忐忑無處安放,或許是想提前感受河邊的氣場,摸清周遭的變數。隻是一日未見,這條河的詭異程度,又翻了數倍。
河水比昨日更黑,黑得發稠,像是沉澱了無數汙穢,河麵源源不斷地翻湧著灰色陰氣,被風一吹,便朝著岸上席捲而來,所過之處,氣溫驟降,寒意刺骨。林風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河水,指尖剛碰到水麵,便被一陣刺骨的冰寒凍得一縮,那寒意比昨日更甚,像是能直接鑽進骨頭縫裏,凍得血脈都近乎凝滯。
他站起身,沿著河堤緩緩踱步。
往日裏河堤上不少釣魚的閑人、晨練的老人,今日卻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連飛鳥都不願從河麵掠過。整條河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屏障外是煙火氣十足的人間,屏障內,則是陰冷死寂的幽冥地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風找了一棵老柳樹坐下,後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閉眼休憩。河風裹挾著河水的腥氣與陰氣,吹在臉上,又冷又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老。
想起師父第一次帶他來城隍廟,指著威嚴的城隍爺神像,笑著跟他說“這是城隍爺,掌管一方陰事,你給他磕個頭,日後行走陰陽,自有庇佑”。那時候他年少懵懂,乖乖跪下磕頭,額頭撞在蒲團上,發出悶悶的聲響。王老站在一旁笑得溫和,說“行了,從此你就算入了陰陽門,擔起這份責任了”。
不過短短不到一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新手。
不是變強了,是心裏裝的東西太多了,陰陽兩界的恩怨、冤魂的苦楚、師父的期盼、肩上的責任,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他愈發沉穩,也愈發沉重。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方若晴的簡訊:“我到了,你在哪?”
林風立刻起身,抬眼朝河堤另一頭望去。方若晴正站在那輛黑色SUV旁,手裏拿著那台監測陰氣的黑色裝置,見他揮手,便也招了招手。
林風快步走了過去。
“數值已經衝到八十了。”方若晴二話不說,把裝置螢幕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綠色的波形圖劇烈跳動,幾乎要衝破閾值,波動得異常瘋狂,“比昨天直接漲了十二個點,陰氣還在持續飆升,離八點越近,怨氣越重,下麵會越來越危險。”
林風盯著螢幕,眉頭微蹙:“清虛道長呢?”
“還沒到,他傳信說七點半準時抵達,分秒不差。”
方若晴說完,開啟SUV後備箱,拿出一個厚重的帆布包,拉鏈拉開,裏麵的東西一一展露:一捆浸過硃砂的粗麻繩、十幾個刻著符文的銅鈴鐺、一遝高階符紙、一瓶全新的硃砂、兩把小巧的銅錢劍。她把這些東西整齊擺在地上,逐件仔細檢查,確保沒有絲毫破損。
“等下下水,這根繩子係在你腰上,我在岸上全程拉著,隨時接應你。”方若晴拿起粗麻繩,語氣嚴謹,“銅鈴鐺每隔十米綁一個,你下水後往下潛,鈴鐺響一次,我就記一次位置,就算水下視線受阻,也能精準找到你的方位,拉你上來。符紙和硃砂你貼身帶著,水下怨氣滔天,一旦遭遇怨氣衝撞、邪祟阻攔,立刻用符應對。”
林風蹲下身,幫著她一起整理裝備,指尖撫過粗糙的麻繩,心裏多了幾分底氣。
“你之前,下過這種陰氣極重的水嗎?”方若晴突然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兩次。一次枯井,一次這條河,都是凶險境地。”林風平靜回答。
“怕嗎?”
林風沉默片刻,腦海裏閃過夢裏那張無臉的紅衣身影,閃過水下可能遇到的滔天怨氣,卻依舊語氣堅定:“不怕。怕,就辦不成事。”
方若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眼底卻多了幾分認可。
七點半,清虛道長準時抵達。
他身著一身青灰色道袍,身姿挺拔,手裏拿著拂塵,肩上挎著一個裝法器的布包,走路速度不快,卻步步沉穩,周身透著一股清正道氣,所過之處,河邊的陰氣都下意識避讓了幾分。林風立刻迎上前,清虛道長微微頷首,沒多言語,徑直走到河邊,低頭凝視著翻湧陰氣的河水,又抬眼看了看天邊漸沉的暮色。
“月亮還未升至中天,陰氣未到極致,封印也未完全鬆動,此刻動手,事倍功半。”清虛道長撫著拂塵,沉聲說道。
“還要等多久?”方若晴連忙追問。
“整整一個小時,等月亮升到河麵正中央,時辰一到,再動手。”
清虛道長說著,在河堤上盤腿坐下,從布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三足銅香爐,小巧卻精緻。他取出三根清香,指尖一點,香火自燃,輕輕插入香爐,放在河堤正中。青煙嫋嫋升起,被河風一吹,散入陰氣之中,竟隱隱形成一道屏障,護住了河堤這片區域。
林風在他身旁坐下,沉聲問道:“道長,您當年,跟楚人美打過交道嗎?”
清虛道長望著漆黑的河麵,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滄桑:“打過,五十年前,我師父帶著我,來過這裏。那時候,河底的封印完好無損,鎮邪石柱紋路明亮,鎖魂鐵鏈穩固無缺,絲毫沒有破損。我師父曾說,這道封印根基深厚,足以撐過一百年。現在看來,他終究是算錯了。”
“封印為何會突然破裂?”這是林風一直疑惑的問題。
“不是突然破裂,是有人蓄意為之。”清虛道長眼神一冷,看向河麵,“楚人美的骸骨,就埋在鎮邪石柱正下方,有人在河底持續挖掘,妄圖挖出她的骸骨,利用她的滔天怨氣煉製邪物。幾十年不間斷的破壞,再好的封印,也終究扛不住,石柱慢慢開裂,鐵鏈漸漸鬆動,怨氣才會徹底泄露。”
“是趙長老?”林風攥緊了拳頭。
“不止他一個。”清虛道長語氣凝重,“無生會那群邪祟,從幾十年前就盯上了楚人美的怨氣,趙長老,隻是這幾十年裏,負責執行計劃的最後一人。”
林風心頭一震,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原來這場陰謀,早已醞釀了半個世紀。
清虛道長轉頭看向他,眼神深邃:“你師父王老,守在這條河三年,日夜不敢鬆懈,他不是不想徹底化解怨氣,是他清楚,自己修為不足以徹底了結此事,強行出手,隻會引火燒身。他守了三年,熬得油盡燈枯,就是為了等你,等能真正了結此事的人。”
林風心頭一熱,眼眶微微發燙,心底的決心,愈發堅不可摧。
就在這時,天邊雲層散開,一輪圓月緩緩升至河麵正中央,皎潔的月光傾灑而下,照在漆黑的河麵上,把翻湧的灰色陰氣映成了銀白色,如夢似幻,卻也凶險至極。
清虛道長猛地站起身,拂塵一甩,聲如洪鍾:“時辰到!動手!”
方若晴立刻拿起粗麻繩,仔細係在林風腰間,打了牢固的安全結,再把銅鈴鐺逐一綁在繩上,每一個都固定穩妥。林風也快速做好準備,桃木劍別在腰後,符文匕首插進靴筒,符紙和硃砂裝進防水袋,牢牢塞在胸口,包好的真銀簪子咬在嘴裏,深吸一口氣,做好了下水的準備。
“下去之後,第一時間找到鎮邪石柱,別貪戀周遭,速戰速決!”方若晴緊緊攥著麻繩,語氣急切,“找到石柱裂縫,把銀簪插進去,簪子的道力會直接引出楚人美骸骨。骸骨現身,立刻用你的血滴在頭骨上,以純陽之血洗去她的冤屈怨氣。等怨氣消散,立刻把骸骨裝進防水袋,千萬不要耽擱!”
“帶上來之後,怎麽做?”林風最後確認。
清虛道長沉聲接話:“帶上來,我立刻為她超度,送她脫離怨氣束縛。”
林風點頭示意,不再多言,走到河邊,縱身一躍,跳入漆黑的河水之中。
瞬間,刺骨的冰寒包裹全身,遠比觸碰時更甚的陰氣,瘋狂地鑽進他的四肢百骸,像是無數根冰針,紮得他渾身刺痛。河底翻湧著濃稠的黑霧,那是楚人美的滔天怨氣,化作無數隻冰冷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身體,拚命往河底拖拽,試圖把他困死在水下。
林風強忍著渾身的寒意與痛感,雙腿用力蹬水,穩住下沉的身體,立刻運轉陰陽眼。
淡金色的光芒從眼底泛起,周遭的黑霧稍稍散去,前方不遠處,鎮邪石柱的輪廓隱隱浮現。隻是此刻的石柱,遠比他上次見到時更加破敗,表麵的鎮邪符文黯淡無光,幾乎要徹底消失,中間的裂縫寬了數倍,源源不斷地往外噴湧著黑色的粘稠液體,那是濃縮的怨氣,在水裏擴散開來,汙染著整片河水。
他奮力朝著石柱遊去,每往前遊一米,都要承受巨大的阻力,怨氣纏體,讓他行動愈發遲緩,呼吸也變得困難。好不容易遊到石柱旁,他伸手一摸,石柱的石頭早已鬆散不堪,指尖一碰,便有碎石簌簌掉落,徹底失去了鎮邪之力。
林風不敢耽擱,立刻取下嘴裏的銀簪,對準石柱的裂縫,用盡全身力氣插了進去。
嗡——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河底傳來。
整根石柱劇烈震顫,鎖魂鐵鏈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河底淤泥被瞬間攪動,河水變得渾濁不堪,視線徹底被遮擋。林風死死抱住石柱,才勉強穩住身體,一股狂暴無比的力量,從石柱下方瘋狂往上頂,裂縫裏噴湧的黑色怨氣液體,愈發濃稠,如同瀝青一般,黏在身上,沉重無比。
下一秒,石柱徹底崩裂!
石塊大塊大塊往下掉落,鎖魂鐵鏈一根接一根崩斷,斷口處冒出大量黑色氣泡,帶著淒厲的怨魂嘶吼。河底淤泥徹底翻開,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從淤泥裏緩緩升起。
是骨頭。
一根根慘白的骸骨,從黑色淤泥中顯露出來,肋骨、椎骨、四肢骨、頭骨,零散卻又精準地,在怨氣的牽引下,慢慢拚接成人形。骸骨沒有關節連線,卻穩穩浮在水中,周身纏繞著濃稠的黑色怨氣,正是楚人美的骸骨!
滔天的怨氣瞬間爆發,朝著林風席捲而來,陰陽眼泛起陣陣刺痛,渾身血脈都像是要被怨氣凍僵。林風沒有絲毫猶豫,咬牙咬破食指,純陽之血瞬間湧出,他忍著劇痛,將血珠精準滴落在骸骨的頭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