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晴走後,林風在城隍廟的台階上坐了很久。
看門的老頭掃完院子,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掏出煙袋,慢慢裝煙絲。他看了林風一眼,沒說話。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風裏散開。
“那個人,官方的?”老頭問。
“嗯。”
“她來做什麽?”
“楚人美封印的事。”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封印,幾十年了。以前也有人想解,沒解開。死了不少人。”他磕了磕煙灰,“你師父當年也去看過,回來說沒辦法,隻能守。”
林風轉過頭。“王老去看過?”
“去過。好幾年前了。他在河邊站了一下午,回來說了一句話——‘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村人的債’。”老頭把煙袋收起來,“後來他就沒再提過。”
林風沒說話。他站起來,走進正殿,在王老旁邊蹲下來。王老還躺著,呼吸平穩,臉色比上週好了一些,但人沒醒。
“師父,你去過河邊。你知道那裏封著什麽。你沒跟我說過。”
王老沒有反應。
“方若晴來了。她說要三天後動手。清虛道長也會來。”
林風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我會把那個封印徹底了結。”
他站起來,給城隍爺上了三炷香,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風騎電動車去了城南。
方若晴昨晚發了條簡訊過來,上麵是一個地址。城南老街區,一條窄巷子的最深處。沒有門牌號,隻寫了“巷底,白門”。林風在巷口停好車,步行進去。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皮斑駁,爬滿了枯藤。地上是青石板,縫隙裏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巷底有一扇白色的木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門環是銅的,生了鏽,但擦得很亮。林風敲了三下。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頭發全白了,梳著一個發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身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料子很好,沒有褶皺。麵容清瘦,眉毛很長,垂到眼角。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銳利的亮,是那種溫潤的、像玉一樣的亮。
他看了林風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
林風走進去。院子不大,鋪著青磚,角落裏種著一棵臘梅,花期過了,光禿禿的。正對著門的是一間堂屋,門開著,裏麵供著一尊神像,不是三清,不是祖師,是一個不認識的老道,泥塑的,彩漆已經斑駁。
老人走進堂屋,在蒲團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坐。”
林風坐下來。蒲團是舊的,草編的,坐上去有點紮。
“方若晴跟你說了?”老人問。
“說了。您就是清虛道長?”
老人點了點頭。“你師父王德望,跟我是老相識。他比你早二十年來找過我。也是為了楚人美的事。”
林風愣了一下。“王老來找過您?”
“來過。那時候他還年輕,剛入行不久。他聽說楚人美的封印在鬆動,想下去看看。”清虛道長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林風,“我攔住了。我說你下去也解決不了,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他不服,在河邊站了一整天,後來走了。”
林風端起茶杯,茶是溫的,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後來他又來過兩次。第二次是十年前,帶著一個銅鈴鐺,說是找到了鎮煞的法子。我看了那個鈴鐺,確實有用,但不夠。他守了河邊三年,每年月圓之夜去加固封印,直到那個鈴鐺碎了。”
林風的手頓了一下。銅鈴鐺。他在王老的古董店裏見過一個碎了的鈴鐺,放在櫃子最裏麵,用布包著。他一直以為那是王老收來的舊貨。
“第三次是去年。”清虛道長喝了口茶,“他說他收了個徒弟,有陰陽眼。等他徒弟出師了,就讓徒弟來辦這件事。他自己年紀大了,怕撐不到最後。”
林風的喉嚨發緊。他沒說話。
清虛道長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師父信你。我也信他。”
“我需要做什麽?”林風問。
清虛道長站起來,走到供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銀簪子,和林風之前在枯井村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樣。
“這是楚人美生前戴的簪子。她母親留給她的。她死的時候,簪子別在頭發上,沉到河底了。”清虛道長把簪子放在桌上,“你上次找到的那把,是假的。趙長老放在那裏騙人的。這把纔是真的。”
林風盯著那把簪子,沒說話。
“我為什麽要騙你?”清虛道長看出他的疑慮,“不是我要騙你。是你師父讓我這麽做的。他說你太年輕,怕你沉不住氣,先給你一把假的,讓你練練手。等你準備好了,再把真的給你。”
林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枯井村挖出那把銀簪子的時候,方若晴也在場。她當時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她可能也知道那是假的。
“真的簪子,有什麽用?”林風問。
“真的簪子,是楚人美怨氣的錨點。她的怨氣之所以散不了,就是因為這把簪子還在河底。簪子在,她的執念就在。”清虛道長把簪子包好,推過來,“你拿著。三天後,用這把簪子,把她的骸骨從河底引出來。然後用你的血,替她洗清怨氣。”
“我的血?”
“害她的人已經絕後了。你是陰陽眼,血裏有先天陽氣。用你的血,可以代替。但你要想清楚,用了你的血,她的怨氣會認得你。以後你遇到類似的怨靈,它們會把你當成仇人。”
林風接過布包,放進口袋。
“我想清楚了。”
清虛道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三天後,月圓之夜。河邊見。”
林風走出巷子,騎上電動車,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城隍廟。
他走進正殿,在王老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布包,放在王老手邊。
“師父,清虛道長把真的簪子給我了。他說你早就準備好了。”
王老沒有反應。
“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林風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怕我撐不住。還是怕你自己撐不住?”
王老的手動了一下。很輕,林風差點沒看到。他低頭去看,王老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林風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王老的眼皮也在動,不是睜眼,是那種睡夢中眼球轉動的動。快了。快醒了。
林風把布包收起來,站起來,給城隍爺上了三炷香。
他走出正殿,看門的老頭還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出來,老頭眯起一隻眼。
“走了?”
“走了。”
“那個封印的事,你有把握嗎?”
林風沒回答。他騎上電動車,出了城隍廟。
路上,手機震了一下。方若晴發來的簡訊:“三天後,晚上八點,河邊。清虛道長已經準備好了。你那邊呢?”
林風單手打字:“準備好了。”
方若晴:“好。到時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