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風沒吃早飯就出了門。
胖子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呼嚕聲斷斷續續。林風沒叫他,把桃木劍別在腰後,口袋裏裝了幾張符紙和一把折疊刀,騎上電動車往翡翠灣開去。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路邊的銀杏樹在晨風裏輕輕晃,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斑駁的光影。林風騎得不快,腦子裏在盤算:戒指在陽台縫隙裏卡了五年,風吹日曬,指紋還在不在是個問題。但吳倩說在,那就是在。鬼魂不會說謊,她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比活人看到的更真。
到了翡翠灣,鐵門還是虛掩著。林風推門進去,院子裏很安靜,那些假大師的腳印還在,被昨夜的露水打濕了,變得模糊不清。別墅的門也開著,林風走進去,一樓的霧氣已經散了,隻有淡淡的陰氣殘留,像一層薄紗貼在地麵上。
他上了二樓。
走廊裏的霧氣也散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那個房間的門關著,林風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裏很亮。窗簾拉開了——不是他拉的,是吳倩自己拉的?林風不知道。他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陽台的頂部是水泥的,粗糙的表麵上有一個小小的銀色光點。林風從揹包裏掏出一雙橡膠手套戴上,然後探出身子,伸手去夠那枚戒指。
夠不到。陽台的頂部離窗戶有一米多的距離,他整個人探出去才勉強夠到邊緣。林風把窗戶開到最大,一隻腳踩在窗台上,另一隻腳蹬著牆壁,身體懸在半空中,手指終於碰到了那枚戒指。
戒指卡得很緊。林風用指甲摳了幾下,沒動。他用折疊刀的刀尖輕輕撬了一下,戒指鬆了,從縫隙裏彈出來,落在他的手心裏。
銀色的,男士戒指,表麵已經氧化發黑,但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孫浩,三十歲生日快樂。”下麵是一個日期,五年前。
林風把戒指裝進一個小塑料袋裏,封好口,放進口袋。
他回到屋裏,站在窗戶邊,看著陽台的縫隙。那裏空了,但痕跡還在——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戒指卡在裏麵五年留下的。
“找到了。”林風對著空氣說了一聲。
沒有回應。但房間裏的溫度似乎暖了一點。
林風下樓,走出別墅。陽光照在院子裏,那些假大師的腳印還在,但他不用再來了。
林風沒有回出租屋,直接騎到了派出所。
周所長在辦公室裏,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正在看。看到林風進來,他抬起頭。
“這麽早?”
“找到了。”林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周所長拿起來看了看,眯起眼睛。“這是什麽?”
“孫浩的戒指。五年前吳倩死的那天晚上,他推她的時候刮掉的。卡在陽台縫隙裏,五年了。”
周所長把塑料袋舉到光線下,看清了戒指內側的刻字。他的表情變了,放下戒指,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劉,你那邊有沒有當年吳倩案的法醫報告?……對,就是那個。……還在?好,你調出來,我一會兒過去看。”
掛了電話,他看著林風。
“法醫報告還在。當年的法醫提取了吳倩指甲裏的皮屑組織,做了DNA檢測。結果不是吳倩自己的,是另外一個人的。但當時沒有比對物件,就存檔了。”
“現在有比對物件了。”林風說。
周所長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孫浩的DNA,一比對就知道。”
周所長又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小張,你來一下。”
一個年輕民警走進來。周所長把塑料袋遞給他。“把這個送到技術科,提取指紋和DNA。加急。”
年輕民警接過塑料袋,走了。
周所長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就算戒指上有孫浩的指紋,就算指甲裏的皮屑是他留下的,也隻能證明他到過現場,跟吳倩有過肢體接觸。不能直接證明他殺了人。”
林風在椅子上坐下來。“方婷那裏有錄音。孫浩打吳倩的錄音。還有吳倩受傷的照片。”
“那些隻能證明他有家暴史,不能證明他殺了人。”
“吳倩的鬼魂可以作證。”
周所長看了他一眼。“鬼魂不能上法庭。”
林風沉默了。
周所長掐滅了煙。“但我們可以用這些證據申請重新調查。有了戒指和DNA,再加上方婷的錄音和照片,足夠讓檢察院重啟案子。隻要重啟,就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什麽突破口?”
“孫浩自己。”周所長站起來,“他撐了五年,警察不定時去他家坐坐,他都沒鬆口。但這次不一樣。戒指找到了,DNA比對出來了,他沒法再抵賴。我們不需要他承認故意殺人,隻需要他承認過失。過失致人死亡,三到七年。”
林風想了想。“他不一定會認。”
“會的。”周所長走到窗邊,“因為他老婆懷孕了。他不想讓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爸爸在坐牢。但他更不想讓孩子生下來之後,爸爸還在坐牢。三到七年和死刑,他分得清。”
下午,技術科的結果出來了。
戒指內側的指紋是孫浩的。指甲裏的皮屑組織,DNA比對結果——屬於孫浩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周所長拿著報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孫浩的號碼。
“孫浩,我是周所長。你來一趟派出所,有件事想跟你核實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什麽事?”
“關於五年前吳倩的案子。我們找到了一些新證據。”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孫浩說:“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周所長看著林風。
“他來了。你迴避一下。”
林風站起來,走到隔壁的觀察室。隔著單麵鏡,他能看到詢問室裏的情況。
等了大概四十分鍾,孫浩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但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周所長坐在他對麵,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孫浩,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
“不知道。”
周所長開啟檔案,把戒指的照片推過去。“這個戒指,你認識嗎?”
孫浩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的手攥緊了膝蓋。
“不認識。”
“戒指內側刻著你的名字,還有你三十歲生日的日期。你確定不認識?”
孫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的戒指丟了很久了。不知道丟哪兒了。”
“丟在翡翠灣了。”周所長的聲音很平靜,“吳倩跳樓的那天晚上,丟在陽台的縫隙裏。卡了五年。”
孫浩的臉白得像紙。
“還有這個。”周所長把DNA報告推過去,“吳倩指甲裏的皮屑組織,我們做了比對。是你的。”
孫浩的手開始發抖。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詢問室裏安靜了很久。林風隔著單麵鏡看著孫浩,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哆嗦,眼淚流了下來。
“我不是故意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我跟她吵起來了……她拿了把剪刀……我推了她一下……她就摔下去了……”
“你推她的時候,她在窗戶邊上?”
“是……她靠在窗台上……我推了一下……她就……”
“你為什麽不報警?”
“我怕……我不知道她死了……我開車走了……後來才知道……”
周所長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
“孫浩,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孫浩被帶走了。
林風從觀察室出來,站在走廊裏。周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林風沒接,周所長自己點了。
“他認了。過失致人死亡。”
“夠了。”林風說。
周所長吸了一口煙。“戒指的事,謝謝你。那個案子,我掛了五年,終於可以結了。”
林風沒說話。他轉身往外走。
“林風。”周所長叫住他。
林風停下腳步。
“吳倩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送她走。”林風說,“她該走了。”
林風騎著電動車,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翡翠灣。
天快黑了,夕陽把別墅的牆染成了橘紅色。林風走進院子,走進別墅,上了二樓。
房間的門開著。
吳倩站在窗戶邊,背對著他。還是那條白裙子,還是那些暗紅色的汙漬,還是慘白的腳。但這一次,她沒有低著頭,她抬著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找到了。”林風說。
她沒有轉身。“我知道。”
“孫浩被抓了。他承認推了你。過失致人死亡,三到七年。”
吳倩沉默了很久。
“七年。”她的聲音很輕,“他殺了一個人,隻判七年。”
“這是法律。我改不了。”
吳倩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黑色的,但幽藍色的光淡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樣刺眼。
“夠了。”她說,“七年之後,他出來,他老婆孩子都知道他是什麽人。他這輩子,完了。”
林風沒說話。
“你不是說要送我去城隍廟嗎?”吳倩說,“什麽時候?”
“現在。”
吳倩點了點頭。
林風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引魂紙人,折成一個小人的形狀。他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紙人上,念動引魂咒。
紙人發出淡淡的金光,從林風手心裏飄起來,在空中旋轉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吳倩看著那個人形,又看了看林風。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
吳倩邁步走進了那個人形。金光一閃,紙人恢複了原來的大小,飄落在林風的手心裏。紙人上麵多了一個小小的光點,一閃一閃的,像一顆星星。
林風把紙人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
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塊水漬。已經幹了,隻剩下一個淡淡的痕跡。
走出別墅,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頭來,月光照在院子裏,照在那些假大師的腳印上。林風騎上電動車,朝城隍廟的方向開去。
到了城隍廟,看門的老頭正在院子裏收椅子。看到林風進來,他停下手裏的活。
“又來了?”
“嗯。”林風走進正殿,在城隍爺的神像前跪下,從口袋裏掏出紙人,放在供桌上。
“城隍爺,這是吳倩。五年前被人推下樓摔死的。現在凶手已經認罪了。她該去哪兒?”
正殿裏的光線暗了一下。城隍爺神像的雙眼泛起了幽藍色的光,光從神像眼中溢位,在神像前方慢慢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
城隍爺的分身出現了。
他低頭看著紙人上的光點,沉默了幾秒。
“她的怨氣已經散了。可以投胎。”
紙人的光點閃了一下,像是在問什麽。
“你有什麽心願?”城隍爺問。
光點閃了兩下。
林風看著光點,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但城隍爺點了點頭。
“可以。你可以在城隍廟住一段時間。等你媽媽來了,你跟她一起走。”
光點又閃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了下去。吳倩睡了。
林風站起來,看著城隍爺的分身。
“她媽媽?”
“她母親早些年去世了,一直在地府等她。她在這裏等,等到了,一起投胎。”
林風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城隍爺。”
“不用謝我。”城隍爺分身看著林風,“這是你做的。”
他的身形開始變淡,幽藍色的光慢慢收回神像眼中。
林風轉身走出正殿。看門的老頭已經收好了椅子,站在門口。
“走了?”
“走了。”
“你師父今天醒了一會兒,又睡了。醫生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