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了翡翠灣外麵。
林風熄了火,車燈滅了,四週一下子暗下來。路燈隔得很遠,橘黃色的光照不到別墅門口,隻有月光冷冷地鋪在地上。
沈靈解開安全帶,看了一眼擋風玻璃外的那棟別墅。灰色外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二樓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你進去,我在外麵等。”她說。
“怕?”
“不是怕。”沈靈從帆布包裏掏出那個銅麵羅盤,指標在劇烈晃動,不是之前那種輕輕擺動,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拽著,大幅度地轉圈。“羅盤這個樣子,說明裏麵的陰氣比白天重了很多。你小心點。”
林風看了一眼羅盤,指標還在轉。
“我能撐多久?”
“什麽?”
“我在裏麵能撐多久?”林風推開車門,“如果二十分鍾我還沒出來,你就打電話給周所長。別進來。”
沈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知道了。”
林風關上車門,朝別墅走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混合青草的味道,但在這味道底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他走到別墅門口,鐵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院子裏很黑。月光照在地上,把那些假大師留下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林風沒有開手電筒,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加上陰陽眼能看到灰色霧氣,不需要光。
別墅的門也是虛掩的。李建國說已經鎖了,但此刻門是開的。林風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一樓的灰色霧氣比白天濃了很多,不是貼著地麵流淌,而是升到了半人高的位置,像漲潮的水,已經漫過了樓梯的第一級台階。霧氣在緩慢地翻滾,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蠕動。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腳踩在地板上,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別墅裏還是被放大了,發出“嗒嗒”的回響。霧氣在他腳邊散開,又合攏。
他上了二樓。
樓梯口的霧氣更濃,到了腰的位置。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月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慘白的光帶。那道光帶正好落在那個房間的門口。
房間的門開著。不是虛掩,是大敞著,像是一張嘴。
林風走到門口,停下來。
房間裏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半透明的、慘白的、穿著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她麵對著窗戶,背對著門,頭發披散著,垂到腰際。裙子是白色的,但上麵有大片暗紅色的汙漬,從胸口蔓延到裙擺。她赤著腳,腳是慘白的,腳趾上全是泥。
她站在窗戶前麵,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往下看。
林風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手按在腰後的桃木劍上,但沒有拔出來。拔出來,就真的沒得談了。
“吳倩。”他說。
她沒有轉身。但房間裏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林風的呼吸變成了白霧,眉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股甜腥味更濃了,濃得發苦。
“我叫林風。是來幫你的。”
她還是沒有轉身。但她開口了。
“出去。”
聲音不像從喉嚨裏發出來的,更像直接從空氣裏震出來的。沙啞,幹澀,像砂紙摩擦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恨意,不是針對林風的恨,是積攢了五年的、無處發泄的恨。
林風沒有退。
“我知道你有怨氣。你困在這裏五年了。你出不去,也沒人來幫你。今天我來了。”
她慢慢轉過身來。
臉是慘白的,嘴唇發紫,嘴角有幹涸的血跡。眼眶青紫,眼窩深陷。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但黑洞裏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裏麵發出來的,微弱的、幽藍色的光。
她的額頭上有傷。一塊凹陷,在右額角,皮肉翻開,露出下麵的骨頭。
她盯著林風,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幫我?”她的聲音更低了,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你能幫我什麽?”
“幫你討回公道。”
“公道?”她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咧,但眼睛沒有動。“他殺了人。五年了,他還在外麵活著。上班、結婚、老婆懷孕。我呢?我困在這個房間裏,出不去。你跟我說公道?”
房間裏的霧氣開始劇烈翻滾。衣櫃門“砰”地關上了,又彈開,又關上,反複幾次。床板上的灰塵被震起來,在空中飛舞。窗戶上的玻璃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要從窗框裏掙脫出來。
林風感覺一股冰冷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是真的手,是怨氣凝結成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他的喉嚨。他的呼吸變得困難,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的手按在桃木劍上,但沒有拔。
他在賭。拔了劍,吳倩會把他當成敵人。不拔劍,她可能會殺了他。但他賭她還有一絲理智——五年了,她困在這裏五年,沒有人來過。她需要有人聽她說,她需要有人幫她。她不會殺他。
掐住脖子的力量持續了五秒。然後鬆了。
林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你不是來殺我的。”吳倩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裏那點幽藍色的光在閃,“你是來送死的?”
“我是來聽你說的。”林風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把話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吳倩盯著他看了很久。房間裏的霧氣慢慢平息下來。
“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她的聲音突然變大,尖銳的,刺耳的,“他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錢。我爸破產了,沒錢了,他就打我。一次兩次,後來天天打。我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
她扯開裙子的領口。鎖骨下麵全是淤青,有的是黑的,有的是紫的,新舊交疊。
“這是他用煙頭燙的。這是他拿皮帶抽的。這是他用腳踢的。你看啊!”
林風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她身上的傷,心裏在數。數不完。
“那天晚上,他來了。他喝了很多酒,滿身酒氣。他說我沒用,說我連他爸都不如。他爸是個種地的,他瞧不起他爸,但他拿他爸來罵我。”吳倩的聲音在發抖,“他說我爸破產跑了,說我跟他一樣,都是沒根的野狗。然後他打我。”
她指著窗戶。
“我被他推到窗戶邊上。我抓著窗台,他掰我的手。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的時候,我鬆手了。不是我自己要鬆的,是抓不住了。我從窗戶摔下去。”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黑色的,像墨汁一樣,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聽到他跑了。腳步聲,從樓上跑下去,從別墅跑出去,開車走了。他沒有報警,沒有叫救護車。他就那樣跑了。”
房間裏安靜了。
“他跑了,我死了。警察來了,說我是自殺。我爸來了,看了一眼就走了。沒有人幫我。沒有人。”
吳倩看著林風,黑色的眼睛裏那點幽藍色的光在閃。
“你說你幫我。你怎麽幫?你能讓他坐牢嗎?你有證據嗎?”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說。
“那天晚上,你抓過他。”
吳倩愣了一下。
“你從窗戶摔下去的時候,你抓過他。你的指甲裏有他的皮肉。他手上也有你的抓痕。”
吳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慘白,指甲是黑色的,指甲縫裏塞著暗紅色的東西。她盯著那些指甲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有用嗎?我的身體早就火化了。指甲裏的東西,早就沒了。”
“法醫提取過。在你死之後,法醫從你的指甲裏提取了皮屑組織。如果那份報告還在,就是證據。”
吳倩沉默了。她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還有一件事。”林風說,“他推你的時候,手上戴著戒指。戒指刮掉了,掉在陽台的縫隙裏。上麵有他的指紋。”
吳倩猛地轉過身,看向窗戶。她走到窗邊,往下看。
月光正好照在陽台的頂部。水泥麵粗糙,但有一個小小的閃光點——銀色的,卡在縫隙裏,卡得很緊。月光像是特意為它讓出了一條路,把那一點銀光送到林風眼前。
“在那裏。”吳倩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憤怒的,而是急切的,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五年了,它一直在那裏。沒有人來找過它。”
林風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卡在縫隙裏,月光照在上麵,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在回應吳倩的話。
“我會找到戒指。我會去找法醫報告。我會讓他坐牢。”
吳倩轉過身,看著他。
“你為什麽要幫我?”
林風沉默了片刻。
“有人欠你的。我不還,沒人還了。”
吳倩盯著他看了很久。房間裏的溫度慢慢回升,霧氣變淡了。她的身體也在變淡,從腳開始,慢慢往上,像是被月光溶解了。
“戒指在陽台縫隙裏。”她最後說了一句,“別弄丟了。”
然後她消失了。
房間裏恢複了正常。溫度回升,甜腥味散了,月光照在地板上,慘白但不再冰冷。衣櫃門關著,床板上落了一層灰。
林風站在窗邊,又往下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還在。
他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塊水漬。形狀還是像一個人,但比白天淡了一些。
走出別墅,沈靈還站在車旁邊,手裏拿著羅盤。指標已經不轉了,隻是輕輕地晃。看到林風出來,她收起羅盤。
“怎麽樣?”
“見到了。聊了。”
“她好說話嗎?”
“不好說話。”林風拉開車門,“一上來就想殺人。”
沈靈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那你怎麽讓她平靜下來的?”
林風想了想。“沒讓她平靜。她不需要平靜。她需要的是有人幫她。”
沈靈沒再說話。車子駛出翡翠灣,後視鏡裏那棟別墅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半夜了。胖子還沒睡,坐在床上打遊戲。看到林風進來,他摘下耳機。
“風哥,怎麽樣了?”
“有眉目了。”林風把桃木劍放在桌上,“明天去找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