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你就是王老的徒弟?”
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過一樣,帶著幾分疲憊和沙啞。
林風停下腳步,抬頭望去。二樓樓梯口的陰影裏,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休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但那張臉上卻寫滿了透支的憔悴。
李建國。城東建設集團的董事長,這棟別墅現在的業主。
“就是我。”林風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王老……他沒事吧?”李建國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年紀大了,身體抱恙,正在休養。”林風簡短地回答,沒有多餘的寒暄。
李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從林風那張略顯稚嫩的臉,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他腰後——那裏露出一小截桃木劍的劍柄,被紅布纏著。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裏的雪茄塞回西裝口袋,彷彿那是某種無用的裝飾。
“你能看出什麽?”
林風沒有急著回答。他跨過門檻,徑直走向樓梯。
到了二樓走廊,每經過一個房間門口,就會停下來,眯起眼睛用“陰陽眼”掃視幾秒。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新裝修的油漆味,聞起來讓人胸口發悶。
走到走廊中間時,林風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麵前是一扇緊閉的房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紅色的中國結,絲線已經褪色,邊角泛白,像是被歲月抽幹了生。氣。林風盯著那個中國結看了兩秒
這東西寓意吉祥,通常掛在客廳,絕不該掛在臥室門上,尤其是死過人的臥室。
這就像是在傷口上貼了一張過期的創可貼,不僅沒用,反而封住了怨氣。
“這個房間,以前是誰住的?”林風問。
李建國轉頭看向身後的秘書。
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永遠捧著一個筆記本。他迅速翻開一頁:“前房主的女兒。姓吳,叫吳倩。”
“開啟。”
秘書猶豫了一下,看向李建國。李建國點了點頭,眉頭緊鎖。
“哢噠”一聲,門鎖彈開。秘書推開門,一股陰冷的風從門縫裏擠出來,吹得林風的衣角微微晃動。
林風邁步走進去。
房間很大,但空蕩蕩的。床板光禿禿地立在那裏,書桌上一塵不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
一進門,林風的鼻翼就微微抽動了一下。
在那股黴味之下,藏著一股極淡的甜腥味。
那是怨氣。
他徑直走到衣櫃前,伸手拉開了櫃門。
空的。隻有幾根衣架孤零零地掛著。
但林風的目光卻鎖定了衣櫃的背板。那裏刻著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看起來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在絕望中硬生生摳出來的。筆畫的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那是幹涸的血跡。
“我恨他。”
李建國湊過來,看到那行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這是什麽?”
“前任房主的女兒刻的。”林風關上櫃門,轉身看著他,眼神銳利,“她是自殺的?”
秘書飛快地翻動筆記本,聲音有些發緊:“吳倩,五年前在這棟別墅裏跳樓身亡。警方當年的結案報告是……重度抑鬱症。”
林風沒說話。他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吱呀——”生鏽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尖叫。
他探頭往下看。院子裏的草坪早就荒廢了,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在風中像是一團團亂發。從二樓跳下去,頭朝下,必死無疑。
他看了一會兒,關上了窗戶,將那股陰冷的風關在外麵。
“李總,這別墅你買了多久了?”
“一年。”李建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裝修完三個月,本來準備搬進來享受退休生活。但每次住進去,晚上都出事。”
“出什麽事?”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夜有哭聲。女人的哭聲,淒淒慘慘的,就是從二樓傳出來的。我讓人上去看過,什麽都沒有。後來我嚇得搬出去了,住酒店。但這房子不能空著,我找過很多人來看,每個來看的人都說沒事,說我是心理作用。可我自己一住進去,那聲音就在耳邊響。”
林風看著他,目光如炬:“你請過幾個大師了?”
李建國沒說話。
旁邊的秘書替他回答了:“七個。”
“七個都沒解決?”
秘書看了一眼李建國的臉色,壓低聲音說:“有一個進去看了一眼,羅盤都嚇掉了,錢都沒要就跑了。”
林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試過徹底搬走嗎?這別墅不要了,賣了或者送人。”
李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裏的紅血絲看起來更加猙獰。“試過!我在外麵住了一個月酒店!但是每天晚上都做夢,夢到這棟樓。夢到我站在門口,聽到裏麵有人哭,哭得我心慌。我想走,走不了,腳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顫抖起來。
“更邪門的是,我助理有一次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我在夢遊。監控拍到我半夜兩點自己開車從酒店出來,一路開回翡翠灣,就站在別墅門口站著。我……我醒來後什麽都不記得。”
林風沒說話。他在心裏快速捋了一遍:搬走會夢到別墅,甚至會不受控製地夢遊回來。
這不是普通的鬧鬼。普通的鬼魂離不開死地,但這股怨氣顯然已經超出了那個範疇。這是被纏上了。怨氣不散,而且認主。買了這棟房子的人,已經被標記了,就像獵物被猛獸鎖定了氣味。
“李總,我需要查一個人。吳倩的前男友。”
“查他幹什麽?”
“衣櫃裏那行字,是她刻的。‘我恨他’——這個‘他’,應該就是導致她自殺的關鍵人物。”
李建國看向秘書。秘書心領神會:“孫浩。當年是吳倩的男朋友。吳倩出事後不久,他就離開了本市,聽說去了南方。”
“能找到他嗎?”
秘書猶豫了一下,李建國咬著牙說:“找!不管花多少錢,把他挖出來!”
“是。”
林風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腳步微微一頓——牆壁上有一塊不規則的水漬,形狀像是一個吊死的人。他看了一眼,沒說什麽,繼續往下走。
院子裏,那些所謂的“大師”們還在。
穿道袍的拿著桃木劍指指點點,跟穿袈裟的和尚爭論得麵紅耳赤,聲音越來越大,像菜市場一樣嘈雜。
“你說的不對,這棟別墅的問題在地下水脈,水氣太重——”
“你懂什麽屁的風水?我幹了二十年法事——”
“二十年?我看你那二十年都在騙吃騙喝吧?連個鎮宅符都畫反了!”
林風從他們旁邊走過去,目不斜視。沒人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他們正忙著互相拆台,順便等著李建國開支票。
他走到院門口,剛要推門,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哎,你。”
林風回頭。
一個女人靠在院牆邊的香樟樹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紮著高馬尾,穿著一件磨損的黑色衝鋒衣,背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包。手裏夾著一根煙,沒點,就是夾在指間轉來轉去,顯得百無聊賴。
她看了林風一眼,把煙塞回口袋,眼神清亮。
“你是王老的徒弟?”
林風沒回答。他看著她,眼神警惕。
“沈靈。”她從牆上直起身,走到林風麵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清遠來的。”
“不認識。”林風沒伸手。
“我也不認識你。”沈靈也不尷尬,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聽說王老要親自出馬,大老遠跑過來想討杯茶喝,結果沒想到是他徒弟來了。”
“那讓你白跑一趟了。”
她看了一眼院子裏還在爭吵的大師們,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這些人,沒一個有真本事的。那個穿道袍的,羅盤都拿反了還在裝模作樣。那個光頭的,袈裟裏麵穿的是耐克鞋,走路都有聲。你信不信,他們連這棟別墅死過人都不知道,隻會念經騙錢。”
林風沒說話。
“你呢?”沈靈看著他,目光在他腰後的桃木劍上掃過,“你看出什麽了?”
林風沉默了幾秒。他不確定這個人能不能信,雖然她看起來不像騙子,但行內人最會偽裝。
沈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不擅長打打殺殺,就會看點風水皮毛。我爺爺說了,讓我來看一圈,能解決就解決,解決不了就回去。反正李家的情分,他還了就行,不強求。”
她把帆布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地上,從裏麵掏出一個羅盤。
那是個老物件,銅麵的,邊緣被磨得發亮,指標在玻璃罩下輕輕晃動,卻遲遲不指南北。
“我剛纔在外圍轉了一圈,用羅盤測了。這棟別墅坐向沒問題,格局也是中規中矩,東北角那根電線杆雖然有點衝煞,但不至於鬧出這種動靜。”
她收起羅盤,看著林風,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問題在別的地方。你發現了什麽?”
林風沉默了幾秒。他看了一眼院子裏那些還在爭吵的大師,又看了一眼沈靈。她的眼神很幹淨,沒有那種貪婪的算計。
“衣櫃裏有刻字。”林風終於開口,“‘我恨他’。”
沈靈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果然。”她深吸了一口氣,“不是風水的問題,是人禍。”
她把帆布包背上,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風。
“明天下午,城隍廟。我去找你。你把詳細情況跟我說說。”
“你怎麽知道城隍廟?”
“清遠也有城隍廟。”她頭也沒回,擺了擺手,“走了。”
馬尾辮在背後甩來甩去,顯得利落又灑脫。
林風看著她走遠,跨上一輛停在路邊的電動車,發動引擎,消失在街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