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小區到了。
保安室的老頭還在,這一次沒有趴在桌上睡覺,而是腰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盯著大門口,像是早就在等他。林風騎車緩緩經過的瞬間,老頭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又低沉:
“小夥子。”
林風下意識刹住車,轉頭望向保安室。
老頭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枯槁,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像是被刀一筆一筆深刻上去。
他的眼珠常年渾濁發黃,布滿血絲,可此刻卻異常清明銳利,一動不動地盯著林風,目光直透人心。
“你是去 3 棟 404?” 老頭直接問道。
林風喉嚨發緊,輕輕點了點頭。
老頭沉默了好幾秒,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才緩緩吐出一句:“那戶沒人住。”
林風心髒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磚狠狠砸中:“沒人住?”
“空了整整三年了。” 老頭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有個女的死在裏麵,打那以後,這屋子就一直空著,再沒人敢住。”
“怎麽死的?” 林風聲音微微發顫。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吞吞從抽屜摸出一包廉價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裏嫋嫋升騰,扭曲盤旋,像一條陰冷扭動的小蛇,纏得人呼吸不暢。
“跳樓。” 老頭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從四樓窗戶直接跳下去的。那天晚上,跟今天一樣,也下著雨。她穿著一條白裙子,摔在樓下那棵老槐樹旁邊,血滲進泥土裏,把槐樹根都染透了,紅得嚇人。”
林風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樹,就在 3 棟單元門入口旁。昨天他還從樹下匆匆走過,隻覺得樹陰陰冷,卻絲毫沒意識到,腳下埋著如此慘烈的過往。
“她叫什麽名字?” 林風追問。
老頭輕輕彈了彈煙灰,一字一頓道:“林小婉。”
林風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紅印,痛感卻絲毫傳不到大腦裏。
“她死之後,就不斷有人半夜聽見 404 屋裏傳來動靜。有時候是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有時候是莫名其妙的笑,聽得人頭皮發麻;還有時候是腳步聲,就在屋裏來回走,踏踏踏,一整夜不停。”
老頭繼續往下說,語氣裏多了幾分壓抑,“物業上門查過好幾次,門鎖得嚴嚴實實,窗戶緊閉,屋裏空空蕩蕩,連根人影都沒有。可那些聲音,確確實實就是從 404 傳出來的。”
“後來呢?”
“後來整棟 3 棟都沒人敢待了。住戶陸陸續續搬走大半,剩下的都是沒錢搬家、租不出去的老房子。你昨天送的 404,根本就沒有活人住。你昨晚放在門口的麻辣燙,今天早上我特意看了,還原封不動擺在那兒,一口沒動,連湯都涼透了。”
林風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衣衫緊貼麵板,冰冷黏膩。
“那這個訂單…… 是誰下的?” 他顫抖著掏出手機,點開那條詭異推送,遞到視窗給老頭看。
老頭眯眼湊近一瞧,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控製不住地哆嗦,聲音變得沙啞幹澀:“這…… 這是她生前用的號碼!她死的時候,手機跟人一起摔下去,螢幕都碎成渣了,怎麽可能還能下單?!”
林風緩緩收回手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恐懼,低聲道:“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小夥子,你聽我一句勸。” 老頭掐滅煙頭,猛地站起身,隔著窗戶緊緊盯著他,語氣無比認真,“別上去。把這單退了,換個片區送外賣。這座城這麽大,不差這幾塊錢。”
林風站在濕冷的夜風裏,沉默了很久很久,內心在恐懼與底線之間反複拉扯。
最終,他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我得上去。”
老頭一愣,隨即拔高聲音:“你瘋了?!那是死人屋!”
“我沒瘋。” 林風聲音平靜卻執拗,“我送外賣整整兩年,風裏雨裏,從來沒有拒過一單。今天拒了這一單,明天就會有第二單、第三單,我心裏那道坎就破了。我不能開這個頭。”
老頭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林風固執的眼神,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疲憊地搖了搖頭,頹然坐回椅子上,不再阻攔。
林風把電動車停在 3 棟樓下,解下後座那份還帶著餘溫的麻辣燙。他抬頭望向四樓,404 的窗戶黑洞洞一片,沒有燈光,沒有窗簾,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像一隻靜靜睜開的眼。
單元門的鎖依舊是壞的,輕輕一推就開了。
樓道裏的感應燈,這一次一盞都沒亮。他用力跺腳、拍手、刻意咳嗽、大聲呼吸,沒有任何一盞燈亮起。整棟樓死寂得像一座墳墓,連空氣都凝固靜止,沒有一絲流動,壓抑得讓人窒息。
林風開啟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柱在黑暗裏搖晃不定,照亮牆上斑駁脫落的牆皮、密密麻麻的小廣告,以及地麵開裂的縫隙。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紮實,像是在一點點丈量自己所剩無幾的勇氣。
一樓,二樓,三樓。
走到三樓與四樓的拐角,他停下腳步。
手機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不是外賣 APP 推送,而是一條陌生簡訊。發件人是一串無備注的陌生號碼,內容隻有簡短冰冷的三個字:
“別上來。”
林風瞳孔驟然收縮,心髒驟停一拍。
他死死盯著發件人號碼:188****4321。陌生得毫無印象。
他指尖顫抖,飛快回了一條:“你是誰?”
訊息顯示已送達,卻再也沒有任何回複。
林風深吸一口氣,抬腳繼續往上。
四樓,到了。
走廊狹長、漆黑、死寂。隻有手電筒一束光在牆壁上晃動,照出一片片黴斑與泛黃痕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與粗重的呼吸聲。
404 的門緊閉著。深綠色的老舊防盜門,門把手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門板上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福字,邊角捲起、殘破不堪,像是被陰風吹過無數個日夜。
林風緩緩走到門口,站定。
他彎腰把麻辣燙輕輕放在地上,保溫袋觸碰地麵發出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走廊裏被無限放大,刺耳得令人心慌。
放下餐,他站起身,轉身準備立刻離開。
剛走出三步。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 ——
“吱呀 ——”
是門軸轉動、門被推開的聲音。
林風雙腳瞬間像被鐵釘死死釘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動。
他想跑,想尖叫,想不顧一切衝下樓,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一股冰冷、沉重、陰寒刺骨的力量從背後湧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讓他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