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那震動來得異常猛烈，像是有人拿著手機在床頭櫃上瘋狂敲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微微顫動。他從混沌的夢境中猛地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昏暗中像幹涸的河床。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躺了幾秒纔想起自己在哪裏——出租屋，胖子下鋪，昨天從王老那裏回來倒頭就睡，連衣服都沒脫。桃木劍還別在腰後，硌得他腰側一片青紫。
林風揉了揉眼睛，伸手去夠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愣住了。
陰陽APP推送了一條新訊息，紅色的彈窗霸占了整個螢幕，像血一樣刺眼：
新訂單
地點：翠屏小區12號樓301
收貨人：劉奶奶
備注：最近總是夢見死去的老伴，他說他在下麵冷，要我去陪他。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在客廳走路、咳嗽、翻東西。前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看到他站在我床邊，渾身濕透了，水滴滴在我臉上，冰涼冰涼的。他說下麵太冷了，讓我給他燒件棉襖。我燒了，第二天早上，棉襖不見了，地上有一攤水。救救我，我不想死。
林風盯著這條備注，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後背漸漸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普通的外賣訂單。這是一條求救資訊。
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十七分。他睡了將近三十個小時，從昨天上午一直睡到今天下午，中間連翻身都沒翻過，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魂。
林風坐起來，渾身骨頭哢哢作響。他揉了揉太陽穴，腦海裏開始飛速運轉。
翠屏小區，又是翠屏小區。林小婉的404在3號樓，這個劉奶奶在12號樓，同一個小區。
他想起周所長說過的話——翠屏小區自從林小婉死後，住戶陸續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沒錢搬家的老弱病殘。
這個劉奶奶，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他點開APP的功德堂，看了一眼自己的資料：功德950，還差50就能晉升陰司小吏。
林風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把桃木劍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劍身上的符文還在，指尖摸上去有微微的溫熱感。八卦鏡掛在脖子上，鏡麵光潔。
他把東西收拾好，換了一身幹淨的深色衣服，拿起車鑰匙準備出門。
經過胖子床鋪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胖子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呼嚕聲時斷時續。
林風伸手掀開被子一角，胖子的臉露了出來——臉色正常，嘴唇紅潤，呼吸平穩。他鬆了口氣，把被子重新蓋好，輕輕帶上了門。
找人借了個電動車，二十分鍾後，林風到了翠屏小區。
保安室的老頭還是那個老頭，隻是這次沒有打瞌睡，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手裏端著一個搪瓷茶杯。
看到林風的電動車，老頭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足足五秒鍾，然後緩緩移開，像是什麽都沒看見。
林風把車停在3號樓下，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幹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深度足有一厘米。刻痕的形狀像是一個字，但被樹皮的紋路扭曲了，看不清是什麽。
他沒有多停留，拎著保溫箱朝12號樓走去。
12號樓在小區的最北邊，和3號樓隔著一個荒廢的小花園。花園裏的花早就死光了，隻剩下一人多高的雜草和幾棵歪脖子樹，風吹過的時候，雜草沙沙作響。
12號樓的單元門是鎖著的。林風按了301的門鈴，等了十幾秒，對講機裏傳來一個蒼老的、微微發顫的聲音：“誰啊？”
“送外賣的，劉奶奶。”
對講機裏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歎息：“我沒有點外賣啊，小夥子，你送錯了吧？”
林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訂單——地址沒錯，收貨人沒錯。“劉奶奶，訂單上寫的就是您的名字和地址，您再想想，是不是家裏人幫您點的？”
那邊又沉默了很久。然後，劉奶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低、更顫，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恐懼：“我沒有家裏人。我老伴三年前就死了。我兒子在南方打工，五年沒回來了。”
林風的手指微微收緊。“劉奶奶，您先開門，我上去跟您說。這單已經接了，我得送到。”
門鎖“哢嗒”一聲開了。
林風推門進去，樓道裏的燈是好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照得牆壁上的小廣告格外刺眼。他爬樓梯上了三樓，301的門已經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從門縫裏伸出來，朝他招了招手。
林風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隻留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藥味和樟腦丸的氣息，讓人胸口發悶。
劉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發黃。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小夥子，”她抓住林風的手臂，力氣大得出奇，“你進來，你進來看看。”
林風被她拽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沙發、茶幾、電視櫃，都是老式的木製傢俱，表麵落著一層薄灰。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五十多歲，方臉，濃眉，嘴角微微上揚，笑得有些僵硬。
“這是我老伴。”劉奶奶指著照片說，“走了三年了，肺癌，走的時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林風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走的第一年，我夢到過他幾次，都是站在遠處看著我，不說話。第二年開始，夢就變了。”劉奶奶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走近了，站在我床邊，低頭看我。他的臉是青灰色的，眼睛是黑的，沒有眼白。他跟我說，下麵冷，讓我給他燒衣服。”
“我燒了。棉襖、棉褲、棉鞋，一樣不少。”
“第二天早上，棉襖不見了。”劉奶奶鬆開林風的手臂，走到牆角的一個五鬥櫃前，拉開最下麵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棉襖。
棉襖上全是水漬，濕漉漉的，像是在水裏泡了一整夜。
“我明明把它燒了。”劉奶奶把棉襖舉到林風麵前，“我在樓下垃圾桶旁邊燒的，火很大，燒了半個小時，燒得隻剩灰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現在這個抽屜裏，濕的，冰涼的。”
林風接過棉襖，手指觸到布料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摸到了一塊冰。
他開啟陰陽眼。
棉襖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那霧氣不是普通的濕氣，是陰氣，濃得化不開的陰氣。霧氣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人的輪廓——方臉，濃眉，和照片裏的男人一模一樣。
那個輪廓正死死地盯著劉奶奶，眼神裏沒有愛意，隻有貪婪和渴望。
林風的後背一陣發涼。
“劉奶奶，”他放下棉襖，聲音盡量保持平靜，“您老伴的墓在哪兒？”
“在城南的公墓。”
“您最近去過嗎？”
劉奶奶搖了搖頭：“我腿腳不好，走不了那麽遠。去年清明去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去了。”
“您老伴死的時候，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他的眼睛有沒有閉上？或者，他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劉奶奶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裏麵，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話：“他死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我用手幫他合上的，可是合不上。我試了好幾次，每次合上，過一會兒又睜開了。”
“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人死之後肌肉鬆弛，眼皮會自然張開。可是……”劉奶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殯儀館的人用膠水粘了。我親眼看著的。可是下葬那天，棺材蓋蓋上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又睜開了。”
林風的手心開始冒汗。
“劉爺爺生前，有沒有跟什麽人結過怨？或者，有沒有做過什麽……不太好的事？”
劉奶奶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垂下去，盯著自己枯瘦的手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是個好人。一輩子老實巴交，在紡織廠看大門，沒跟人紅過臉。”
又是紡織廠。
林風心裏咯噔一下。
“劉奶奶，您老伴是在哪個紡織廠看大門？”
“城南紡織廠。就是那個……已經倒閉的那個。”
林風的呼吸微微一滯。城南紡織廠，就是十二個女工冤魂所在的那個廠，也是趙建國生前作惡的地方。
“他在那裏幹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從廠子剛建起來就在，一直到倒閉。”劉奶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突然有了光，“小夥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林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劉爺爺死的時候，身上有沒有什麽不正常的地方？比如……黑色的印記，或者傷口不癒合？”
劉奶奶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突然，椅子向後一翻，“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她卻沒有去扶，而是死死盯著林風，嘴唇劇烈顫抖，眼眶裏湧出了淚水。
“你怎麽知道的？”
林風的心沉了下去。
“他身上有。”劉奶奶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的後背上，有一塊巴掌大的黑斑。不是胎記，不是淤青，是……像燒焦了一樣的黑色。醫生說是屍斑，可是人還沒死的時候，那塊黑斑就已經在了。”
“他死前一個月，有一天晚上洗澡，我幫他搓背，看到的。”劉奶奶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問他是怎麽弄的，他說不知道，不疼不癢。可那塊黑斑一天比一天大，等他死的時候，已經覆蓋了半個後背。”
林風開啟陰陽眼，再次看向那件濕棉襖。霧氣中的那個男人輪廓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方臉，濃眉，嘴角微微下垂，眼神空洞卻死死盯著劉奶奶的方向。
那不是思念，不是牽掛。那是饑餓。
林風在紡織廠見過這種眼神——那十二個女鬼被邪術控製時，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的。純粹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想要吞噬活人陽氣的**。
“劉奶奶，”林風的聲音變得嚴肅，“您老伴的墓，具體在城南公墓的哪個位置？”
“城南公墓C區12排18號。”劉奶奶從五鬥櫃的抽屜裏翻出一張泛黃的火化證明，背麵寫著一行字。
林風把地址記下來，然後說：“劉奶奶，我今天晚上會在您這裏待一晚。如果他再來，我來處理。”
劉奶奶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被恐懼覆蓋：“你……你能行嗎？你還是個孩子。”
林風從腰後抽出桃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出微弱的紅光。
劉奶奶看到那把劍，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卻沒有說話。
林風把劍收回腰後，說：“您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我到晚上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