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騎著電動車回到紡織廠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墨色的夜空像一塊浸了水的黑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廠房的屋頂上,連一絲星光都吝嗇透出來。
王老臨走前反複叮囑,說城隍爺今夜定會派人來帶走那十二個壇子,可林風的心裏總像壓著一塊巨石,怎麽也放不下。
那些壇子裏封著的,不是什麽邪祟怪物,是十二個年輕女工的冤魂,三年前她們在這裏含冤而死,魂魄被邪術封在壇中,日夜受著煎熬。
他太清楚趙長老的性子,那人陰狠狡詐,又對這些冤魂的怨氣垂涎三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城隍爺把壇子帶走,若是他暗中派人來搶,城隍爺的人未必能趕在最關鍵的時候趕到。
他把電動車停在倉庫門口,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在寂靜的廠區裏顯得格外突兀。
倉庫的大門早已鏽跡斑斑,推開門時,“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像是沉睡的老鬼被驚醒,揚起的灰塵嗆得林風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細小的塵埃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柱裏瘋狂飛舞。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緩緩晃動,照亮了滿地厚厚的灰塵,上麵印著他白天留下的腳印,還有幾串模糊不清的陌生足跡,不知是誰留下的。
角落裏堆著廢棄的紡織零件,生鏽的紗錠、斷裂的傳送帶、褪色的線軸,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著,像一個個蟄伏的黑影。
三樓的樓梯口,那扇被他白天砸開的木門還歪斜地立在那裏,門鎖早已變形,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框上,輕輕一碰就發出“哐當”的輕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林風攥緊手電筒,小心翼翼地爬上三樓,樓梯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每一步都讓他心頭一緊。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陰氣的寒意撲麵而來,比樓下的晚風更冷,直往骨頭縫裏鑽。
房間裏的一切和白天離開時一樣,十二張破舊的木桌整齊地排列著,桌麵上落著厚厚的灰塵,十二隻漆黑的壇子穩穩地放在桌中央,壇身冰涼,上麵畫著的紅色符文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但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王老臨走前貼在壇子上的符紙,本該是平整完好的,此刻卻有八張已經燒成了焦黑的灰燼,散落在桌麵上,風一吹,便化作細小的黑末飄了起來。
剩下的四張符紙,正燃著微弱的金黃色火焰,火焰在黑暗中輕輕跳動,明明是灼熱的火焰,卻沒有絲毫暖意,反而透著一股詭異的陰冷,照亮了壇子上那些扭曲的紅色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在壇身上緩緩蠕動。
“不好!”
林風心頭一沉,低喝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了過去,迅速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雙眼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他開啟了陰陽眼。
透過陰陽眼,他清晰地看到,壇子裏的灰色霧氣比白天濃鬱了數倍,像翻滾的墨汁,在壇子裏瘋狂攪動,霧氣中,那些女人的鬼魂蜷縮在角落,痛苦地掙紮著。
她們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拚命地抓撓著壇口,指甲斷裂,指尖滲出黑色的血跡,淒厲的哀嚎聲彷彿就在耳邊響起,卻又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模糊而絕望。
有人在遠端破壞封印。林風瞬間反應過來,趙長老還是來了,他沒有親自現身,而是用邪術遠端侵蝕符紙,想要打破封印,把這些冤魂的怨氣據為己有。
林風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從口袋裏掏出王老臨走前塞給他的一遝空白符紙,紙張粗糙,帶著淡淡的硃砂味。
他沒有猶豫,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鑽心的疼痛傳來,溫熱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他用流血的指尖,在符紙上快速畫起鎮魂符。
他畫符的手法還很生疏,手腕有些發抖,畫出來的符歪歪扭扭,線條也不夠流暢,和王老畫的相差甚遠,但每一筆都凝聚著他的力量,每一筆都帶著他的鮮血,符紙上的血跡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第一張符畫好,他立刻貼在最左邊的壇子上,紅光一閃,壇子裏翻滾的灰色霧氣瞬間被壓製下去了一些,鬼魂的掙紮也緩和了幾分。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他一張一張地畫,一張一張地貼,指尖的傷口越來越疼,鮮血也流得越來越慢,貼到第八張的時候,食指上的傷口已經結痂,再也擠不出多少血來。
林風咬了咬牙,又咬破了自己的中指,新鮮的血液再次湧出,他不顧指尖的劇痛,繼續快速畫符,指尖的血跡滴落在符紙上,暈開小小的血點,讓原本歪歪扭扭的符紙多了幾分詭異的力量。
終於,當第十二張符紙貼在最後一個壇子上時,林風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他的十個手指頭全都破了,血糊糊的,傷口結痂又被撐裂,疼得鑽心,連動一下都覺得艱難,指尖的血跡蹭在褲子上,留下了一個個暗紅的印子。
好在,壇子裏的灰色霧氣漸漸平息了下來,鬼魂們的掙紮也停止了,隻是依舊蜷縮在壇底,眼神裏滿是恐懼和絕望,暫時算是穩住了。
就在這時候,倉庫的燈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燈光,沒有絲毫溫度,是一種慘白的、刺目的冷光,從天花板上的舊燈泡裏射出來,一瞬間就把整個三樓照得如同白晝。
光線刺眼,讓林風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些慘白的光線落在牆壁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像是無數個扭曲的人影,在牆上輕輕晃動。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從樓梯口傳來,整齊劃一,“咚,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軍隊在踏步,又像是沉重的錘子,一下一下砸在林風的心跳上,讓他的心髒跟著腳步聲一起劇烈跳動,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強忍著身體的疲憊和指尖的劇痛,掙紮著站起來,緩緩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樓梯口,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連傷口的疼痛都暫時忘記了。
樓梯口的門開著,空蕩蕩的,門裏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