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遇臣眼神一軟,強撐的一切轟然崩塌。
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半步。
有了上次的教訓,所有人第一時間要衝上去攙扶。
“賀老師!”
“臣哥!”
霎那間,他的身邊便圍滿了人。
可池湘發現,賀遇臣的目光並未聚焦在任何一個攙扶他的人臉上。
他的視線越過了所有人,執著,甚至帶著一絲急切,望向人群之外的某個方向。
他追著他的視線望去……那裏隻有雜亂的道具,什麼特別的人或物都沒有。
賀遇臣反手,死死攥住離他最近的聶凡手腕。
緊接著,身體猛地向下一沉。
聶凡被他拽得身形一晃,立刻用力托住他下滑的身體。
“怎麼樣?哪裏不舒服?”
“散開些!”
“醫生呢?讓醫生進來!大家讓開!”
人群騷動,試圖讓出通道。
混亂的間隙,賀遇臣從人群縫隙中,探出手。
五指張開,朝他剛才一直凝視卻空無一物的方向,虛空一抓。
彷彿那裏,有什麼他必須抓住,拚死也要挽留卻無法觸及的東西。
然後,那伸出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他身體再次猛地一沉,徹底脫力,整個人軟倒下去。
被聶凡和池湘合力架住撐起。
他的呼吸變得短促而粗重,額角與脖頸青筋隱現,冷汗涔涔而下。
他的頭無力地靠在聶凡肩上,眼神渙散又固執地望向那個空空如也的地方。
“賀隊,你在看什麼?”
池湘低聲急問。
“看……”
高禹啊。
賀遇臣嘴唇翕動,幾乎隻有口型。
就在剛才,他匕首刺向的物件,有那麼幾瞬,突然變成了高禹的模樣。
當他收不住力刺下去的時候,那臉是高禹。
當他抬起手想要控製時,那臉卻又變成了別人。
理智、本能、角色、自我、虛幻、現實……所有的一切都在打架。
那短短十幾秒的時間,他在想。
他到底是誰。
是殺死高禹的兇手嗎?
噴濺的血色,混合著記憶中真實存在過的鐵鏽腥氣,刺激著他每一根瀕臨崩潰的感官神經。
可是……
他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他很清楚。
隻是很想很想就這樣維持現狀,作為懲罰也好,作為獎勵也罷。
懲罰另一段因果裡,未能阻止悲劇的自己。
或者獎勵他在虛假的情境下,將內心無處安放、日夜灼燒的內疚與毀滅欲,進行宣洩。
哪怕這宣洩本身,也帶著自毀的傾向。
他幾乎要沉溺在這真實與虛幻交織的痛楚牢籠裡,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償還心靈上的巨債。
“賀先生,賀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嗎?有沒有噁心或者胸痛?”
隨組醫生的聲音,穿透血色與混亂的隔膜,試圖將他從自我構建的那個充滿懲罰和慰藉的牢籠中喚醒。
賀遇臣渙散的瞳孔,緩緩轉動了下,對焦在醫生臉上。
“……沒事。”
他吞嚥著乾澀發痛得喉嚨,“隻是……脫力。”
心臟正在胸腔裡劇烈地衝撞、炸痛。
但這是正常的。
調動剛才的情緒,他用了太多的力氣,身體發出了警告,休息下就好了。
“過了嗎?”
他還有力氣問剛才的鏡頭。
陳華安頷首,比起試鏡時,更加完美的演繹。
是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效果。
且一條就過。
為了捕捉所有細節,陳華安幾乎呼叫了組內所有可用的機位。
近景、特寫多角度同步拍攝,原本也沒打算讓賀遇臣重複表演,生怕他承受不住第二次消耗。
賀遇臣牽起嘴角短暫地笑了笑。
那就好。
這場戲份拍攝的順利,比預計省出不少時間。
陳華安立刻令工作人員調整佈景。
賀遇臣被池湘和聶凡一左一右攙扶到拍攝區外的休息椅上。
隨組醫生細緻地為他測量心率、血壓,檢查瞳孔反應。
舒毓卿像不安的小女孩兒,牽著賀遇臣的衣擺,卻什麼話都不說。
醫生初步檢查後,將幾支葡萄糖口服液和電解質水交給池湘,低聲交代了幾句。
確認賀遇臣目前生命體征基本平穩,暫無急症風險,主要是精神與體力的極度透支,需要安靜休息與補充能量。
賀遇臣今天就這麼一場戲。
結束了,就可以回去休息。
回到酒店時,他已經恢復了力氣,先去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
然後,他穿著一身柔軟的棉質家居服,靠坐在床頭,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前方。
房間內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低微聲響。
“休息嗎?”
賀遇臣忽然毫無預兆地問了一句。
“嗯?”
聶凡下意識回應。
賀遇臣抿了抿唇,輕聲說道:“休息。”
“沒事,我們不累。”
池湘覺得,賀遇臣剛才那句話,不像是對他和聶凡說的。
“對,我們不累,這算什麼?”
賀遇臣低低“嗯”了聲。
他的視線頻繁落在池湘的左側,那裏分明什麼都沒有。
池湘時不時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身旁。
他起初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次數多了,心中愈發不安。
他狠狠咬著自己嘴唇,蹙緊眉心。
還有最後一場戲。
今天的賀遇臣好像沒事,但下一場呢?
但凡換個人,池湘都要綁著他回京。
隻有賀遇臣讓他無可奈何。
賀遇臣好像在發獃。
現在天色還早,他應該要閉目休息,因為晚上,肯定是睡不著的。
可他現在捨不得閉上眼。
眼前的“高禹”是假的,他知道。
今天已經提醒過自己很多遍了。
那又怎樣呢?
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他出現了。
他應該也是想他的吧。
高禹站在窗邊。
窗外的光透進來,穿透了他的身體。
好像他的身體就是由光組成的,看上去越發不真實了。
除了眼前的形象,賀遇臣聽不見他的聲音。
也隻能這樣看著。
他今天實在耗費太多精力,不知不覺便合上了眼。
池湘、聶凡一個坐在沙發上,另一個搬來椅子。
這些天,他們都是這樣。
“我不餓……”
賀遇臣唔噥了一句。
“什麼?”
聶凡沒聽清,湊近要聽他說什麼。
池湘也沒聽清,兩人隻得相視無言。
“不疼……”
這句,兩人聽清了。
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