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遇臣反覆陷落在同一個夢裏。
從初見開始,到他根據現場重構的高禹死前的畫麵,再到夢了千百遍的那片叢林。
他真恨自己那些在長期訓練中養成的習慣,那幾乎成為了本能。
本能地警覺環境細節,本能地強迫性推演。
這些曾用來保護與追尋的技能,如今變成反噬自身的刑具。
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實感,彷彿他親身在場,親眼目睹。
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在夢裏,一遍又一遍地,被迫當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眼睜睜看著他們從生,走向慘烈的死。
他無法遏製自己的本能。
在重複中覺察新的線索,大腦不受控製地分析、比對、推演。
不斷更細節的填補、重構整個過程。
每一次迴圈,畫麵都更清晰,細節都更“豐富”。
像一個永無止境、自我施加的精神淩遲。
賀遇臣醒來時,天還未暗下。
看了眼時間,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他卻覺得彷彿跋涉了數個世紀般漫長。
身體,比醒著的時候還要沉重、疲乏。
他掀開被子的聲音,驚動了房間中的另外兩個人。
視線全追隨著他而來。
“伯母在你睡著後來了一趟,怕吵醒你,待了一會兒就回自己房間了。”
賀遇臣點著頭,起身徑直走進了浴室。
帶著涼意的水潑到臉上,水珠滴滴答答滴落在水池中,所有聲音都像被放大,又帶著混響。
他望向鏡中的自己,眼珠微微一動,看向鏡中自己身後的地方。
待他反應過來,發現自己手中已經無意識地捏住了洗漱台上的剃鬚刀。
拇指正反覆用力地刮蹭刀頭上的金屬網罩。
他也不知道自己剛纔在想什麼。
但看動作,大約是想把它拆了,把裏麵的刀片取出來吧。
“你想我取出來嗎?”
賀遇臣對著鏡子問道。
“你說什麼?”
聶凡聽到動靜,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疑惑地問。
“沒什麼。”
賀遇臣將手中的剃鬚刀放回原處。
意識到自己的不對。
難道又開始控製不住自己的行為了嗎?
或許,他到了要把自己關起來的時候。
“還要再睡會兒嗎?還是餓了?我叫餐?”
池湘也走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擠在並不寬敞的浴室門口,將門框堵得滿滿當當。
“好。”
賀遇臣擦了擦臉說道。
賀遇臣現在住的房間,是個小套房。
有兩個臥室和一個小廳。
隻不過另外一個房間,幾乎沒被使用過。
吃食很快擺滿了小桌。
池湘一直在觀察賀遇臣,他總覺得賀遇臣的行為和平時不一樣。
就好像……他身邊還有一個人,他做什麼都要給那個人留個空間似的。
賀遇臣清楚池湘在觀察他。
他也不打算瞞。
送來的廣式餐點很精緻,一個叉燒包還沒他半個巴掌大,也沒以前吃的肉包大。
賀遇臣拿起一個,觸手是溫軟的。
他低頭咬了一口,濃鬱的肉香混合著微甜的醬汁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本該是誘人的味道。
然而,他的喉頭一滾,突如其來的反胃感毫無預兆地竄了上來。
他臉色不變,強行壓製住那股噁心,迅速將嘴裏那一小口包子囫圇嚥了下去。
抓起手邊的水杯,猛灌了兩口溫水,試圖將那不適感沖刷下去。
那咬了一口的包子,默默地放回了自己身前的碟子裏。
“後天最後一場戲,你們看著我點。我怕自己控製不住。”
這話一出,聶凡兩人停下進食的動作。
他還知道啊?
就剩最後一場戲……
他們難道還能不讓他拍嗎?
池湘突然輕笑一聲,“你太看得起我倆,到時候怎麼製住你?”
“現場不是還有那麼多武行?”
“你知道那得鬧出多大動靜?”
這一來一回的反問。
兩人像是杠上了的半大孩子。
聽池湘的話,卻是一絲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那就再上次熱搜。”
賀遇臣不想浪費糧食,重新拿起碟子裏的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再次碰觸味蕾。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一手捂住嘴,幾乎是踉蹌著沖向了洗手間。
“嘔——咳咳……”
緊接著,門內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嘔吐聲,混雜著嗆咳。
池湘和聶凡臉色驟變,立刻扔下筷子追了上去。
“還好嗎!”
洗手間的門沒有關嚴,他們看見賀遇臣撐在洗手池邊。
肩膀因嘔吐而劇烈起伏,水龍頭嘩嘩地流著,試圖沖刷掉那令人不適的聲音和氣息。
鏡子裏映出他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脆弱又狼狽。
“怎麼回事?”
“不合胃口,還是吃不下東西?”
聶凡與池湘一人一句。
賀遇臣又不挑食,有什麼不合胃口可言。
“咳……吃不下……”
賀遇臣漱了漱口,他沒吃什麼東西,胃裏幾乎是空的,吐出來的也多是酸水。
隻是聞到肉的味道就反胃。
“賀遇臣,你能扛到什麼時候?”
池湘拍著他的後背問道。
賀遇臣直起腰,揩掉臉頰嘴角的水漬。
“你要我說我的經驗?”
事實證明,他並不是個開玩笑的好手。
看池湘無語又有些惱怒地表情就知道。
他慢慢回到客廳坐下,兩條腿支棱著往後靠了靠,整個人有些虛乏。
忽然,他望向池湘身旁空著的位置,帶著一絲不確定,又像平靜陳述:
“你們能看見嗎?”
“什麼?”
賀遇臣的目光沒有移動,依舊定定地看著那個空無一物的地方,緩慢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高禹。”
池湘兩人的表情,瞬間凝固、劇變。
所有的擔憂、焦急、無奈,在這一刻都被毛骨悚然的寒意所取代。
他們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驟然加速的咚咚聲。
“看不見?”
賀遇臣歪歪頭,動作竟帶著點孩子氣的探究,又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他突然彎起嘴角笑笑。
“我還以為自己天賦異稟,能看見鬼魂什麼的。”
池湘和聶凡的臉色,已經快趕上他的臉色。
“狗屁,說好的唯物主義者呢?”
“你別開玩笑。”
賀遇臣似嘆氣般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向下滑了滑。
“我知道是假的。”
他閉了閉眼,聲音帶著倦意。
隻是他這樣特殊的經歷,很難不讓他多想一些超乎常理的可能性。
哪怕理智上清楚地知道那絕無可能。
“可他,看上去好真實……”
賀遇臣舉起手掌擋在身前,五指先是張開,隨後併攏,最後握成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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