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誰能控得住你
“嗯，吃飽了。”
賀家，一片沉沉的漆黑中，賀遇臣緩緩從床沿坐起身。
對著滿室寂靜與虛無，低聲回答道。
這話無憑無據。
像是在回應那個，很多年前毒辣的烈日下，那個麵板黝黑的士兵俯身詢問，而他卻因乾渴和陌生未能及時回答的問題。
賀遇臣撐著床沿，低垂著頭。
十年前賀遇臣與高禹初次見麵的場景。
賀遇臣沒想到自己還記得。
即便是現在回想，他仍覺得當時的自己冷漠極了。
可高禹那人，把他的冷漠當做孩子的小脾氣，仗著自己大了幾歲，便事事遷就、處處照料。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賀隊”？
賀遇臣在黑暗中坐了許久，久到四肢有些麻木，才抬手拉開床頭櫃抽屜。
在裏頭摸索了半天，指尖觸到一隻瓶子，然後握住。
黑暗中，看不清瓶子上寫的什麼。
也不知放了那麼久，這葯過期沒有。
他擰開瓶蓋，抖著瓶子倒出幾粒藥片……捏住其中一片，將剩餘的倒回瓶子，擰緊蓋子，放回原處。
藥片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吞嚥著，將藥片吞下。
又在床邊坐了許久。
頭有些痛。
時間一分一秒跳動。
他想了想又拉開抽屜，倒出一片葯吞下。
不能再吃了。
他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合上眼。
耳邊太靜了。
靜得渾身發冷。
慢慢地，端正的入睡姿勢，緩緩蜷成一團，像是重回母體的嬰兒，抵禦著無孔不入的寒冷與寂靜。
*
“大哥早呀！”
“早。”
賀靈姝開學了，一早收拾妥當，準備出門。
轉身給了大哥一個結實的大大擁抱。
“啊……大哥，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啊？比過年的時候還瘦了好多，臉頰都凹進去了……”
賀靈姝圈著他的腰，一下子察覺到縮了好多，她捧著他的臉，皺著眉仔細打量。
“拍戲需要，拍完就養回來了，路上小心。”
“是這樣嗎？這戲要不不拍了？”
違約費她出了！
賀靈姝小嘴撅得老高，語氣有點蠻橫的認真。
賀遇臣失笑，“怎麼說的？”
“昂……做事要有始有終，不能半途而廢！不可以毀諾！”
賀靈姝不高興地回答，嘟囔著鬆手：“好吧好吧，那你快去拍！趕緊拍好，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啊。”
“嗯。”
賀靈姝抓起揹包，臨出門沖他揮揮手。
“大哥，我陪你去做檢查。”
小的送走，身後還有個不好對付的大的。
賀封君端坐沙發上，顯然等了很久。
“嗯。”
即便把他忽悠走，後麵也是不好交代的。
萬一他出什麼事，家裏也有個能托底的。
賀遇臣是這樣想的。
舒毓卿先一步前往港城拍攝，他明日也要搭最早一班飛機匯合。
*
京市軍區第二人民醫院。
賀遇臣進了檢查室，這次除了常規的心理評估量表，還額外增加了一係列詳細的影像檢查。
等待影像結果的同時，項醫生重新對他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臨床訪談。
門外走廊，站了一溜人。
項醫生一早看這陣仗，吐槽了句“看病還是攻打醫院”。
一個個苦大仇深，沒病也要被影響。
“我們拋開所有報告，你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對嗎？”
項醫生整了整衣襟，問賀遇臣。
賀遇臣頓了下，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對勁。
和大家想得不一樣，一開始，在失去高禹的重大衝擊下，他確實在強壓所有情緒，逼迫自己冷靜，維持最高效的狀態推進任務。
可回來後，當外部的急迫與壓力消失，他發現自己彷彿耗盡了某種轉換或宣洩的機製。
情緒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在安全環境裏自然釋放。
他能意識到自己不對，能理性地分析出哪裏出了問題，卻無法調動相應的情感去感受或反應。
他又開始失眠了，他知道。
淩晨吞了兩片安眠藥，收效甚微。
他又開始做夢了，可他並不反感這個夢，甚至覺得這個夢讓他感到輕鬆、開心。
如果能一直在夢裏，他也是願意的。
項醫生的表情愈發凝重。
抽出早就準備好的，之前的結構性影片。
他嘆了口氣，“之前跟你說過的，前額葉與邊緣係統的功能連線異常，導致多維度功能障礙。情緒調節困難、決策功能受損、認知控製能力下降、軀體與生理失調……”
“你的記憶係統會崩潰，創傷記憶會以非自願、不受控地方式反覆入侵。情緒波動劇烈且難以平復，呈現全有或全無模式。對自我身份和現實體驗的根本性質疑、身體慢性疼痛與軀體不適……我說的隻是一部分。”
“這些，你都經歷過，比我清楚。”
賀遇臣聽著，內心毫無波瀾。
“決策功能受損？”
他僅對這一點提出疑問。
如果他出了什麼問題，但這次的行動，他都沒有出現失誤。
“你畢竟和其他病人不同，你的自製力是我平生所見最強的。”
某種程度上，這既是保護他的鎧甲，也是困住他的牢籠。
賀遇臣當項醫生誇他，雖然心裏沒什麼高興的情緒。
“可正是因為你的自製力，讓我的許多治療手段都派不上用場。這也意味著，如果你的情緒反撲……我不一定控製得住。”
作為醫生，本該對病患報以希望，怎麼能說這種動搖人心的話？
可賀遇臣不是一般的病患。
項醫生得如實相告，讓他知道嚴重性。
他最怕賀遇臣不重視。
“賀少校，你覺得這個世界上，誰能控得住你？”
項醫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目前醫院最強效的特效鎮靜劑，能控製他多久？二十分鐘？半小時？
賀遇臣斂下眉眼，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誰能控得住他？
君君嗎？
可萬一自己失控連他也攻擊，他也打不過自己。
係統……
他這纔想起係統來。
雙眉向上一挑。
不知道升滿級的係統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驚喜。
或許自己可以再熬一個月……
賀遇臣輕輕甩了甩腦袋，又覺得這個想法本身似乎就有哪裏不對勁。
但無論如何，這個念頭，讓他死寂的內心，泛起了一絲信心漣漪。
這時，賀遇臣的檢查單和片子送了進來。
剛看了之前檢查的片子，這回不用項醫生說，賀遇臣自己都能看出幾張片子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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