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二年,暑假到軍區“體驗生活”。
賀遇臣一身淺色運動打扮,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好像從小,他和這個世界的關係一般。
不到五分鐘,遮陽棚裡的交談便結束了。
爺爺身邊曾經的副官,如今已肩扛將星,身旁跟著這片駐地營區的旅長和幾個主要幹部,一行人走了出來。
說是軍區,實際這片駐地並非固定營區。
該旅正在某個偏遠的野外駐訓場進行年度實戰化演訓,正因此,他才會被特意送到這裏來。
領頭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非常熟悉。
審視、探究、考量……
上一次也是這樣。
怕是林叔叔又把自己吹上天了。
但在其他人眼裏,自己不過是個14歲的小孩。
賀遇臣一動不動,任他們打量。
為首長官觀他這副寵辱不驚模樣,心下暗自點頭。
賀遇臣被帶著安頓在普通營帳,沒有什麼特殊照顧,一切都需要自己來。
士兵們的態度沒有刻意地疏冷,也說不上熱情。
將人帶到,便被集合哨叫走。
賀遇臣抿了抿唇,扔下行李,小跑著跟上。
*
軍營的生活很枯燥,日復一日的重複高強度訓練,佔據了所有人絕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
汗水、泥土、號子聲,是這裏的主旋律。
賀遇臣從入營當日便跟上了所有人的訓練節奏。
那身在軍營中紮眼的淺色運動服,不用他刻意做些什麼,便已無比醒目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視線。
他沒有自己的位置,便隻能站在佇列的最外側。
指揮官的目光掃過佇列,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麵無表情地收回。
賀遇臣來到這裏的第一項訓練,便是隨隊伍繞整個營地跑上30圈。
瞧他那細胳膊細腿的模樣,不少士兵心裏為他默哀。
這可不是學校裡跑個一千米。
野外駐訓場跑30圈,對體能和意誌都是不小的考驗,這小孩兒,能撐幾圈?
10圈、20圈……整整20圈,塵土瀰漫中,賀遇臣始終墜在隊伍的最後,卻一步未停。
戰士們的眼神,從“看你能撐幾圈”,變成“這小孩牛哇”。
20圈後的賀遇臣,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莫說他,連每日訓練的戰士都覺得腳下像灌了鉛,全憑意誌支撐。
“加油!”
掠過他身旁,同樣汗流浹背的戰士,氣息不穩地低聲扔下一句。
後麵接二連三的“加油”聲,從那些與他錯身而過的迷彩身影中傳來。
賀遇臣其實已經跑得有些意識模糊,肺葉像要炸開。
他還沒受過這麼高強度的訓練。
“哎……停下!”
眼看著跑完30圈的賀遇臣還要往前沖,一旁剛喘勻氣的小士兵眼疾手快,趕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另一名戰士也顧不上自己累,從另一頭扶住他踉蹌的身體。
“到了!兄弟,跑完了!30圈,夠了!”
小士兵大聲在他耳邊喊道。
賀遇臣喉嚨火燒般生疼,眼前的白光漸漸散去。
他順著兩人攙扶的力道,終於放慢腳步,從奔跑轉為行走,讓幾乎罷工的肺腑得以一點點吸取稀薄的空氣。
“行啊,這都堅持下來了。我第一次跑……”
耳邊,兩人自來熟兀自說著。
“誒?你怎麼不說話?”
“肯定是太累了說不了唄。”
*
賀遇臣被人群簇擁著帶到臨時食堂。
直到那股混合著大鍋菜與粗糧饅頭特有的濃鬱飯菜香氣撲麵而來,他空轉已久的腸胃才後知後覺地發出一陣飢鳴之聲。
賀遇臣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一手捂住肚子。
他從不會讓自己出現這種情況。
麵前突然一暗,一個不鏽鋼餐盤遞到了他眼前。
賀遇臣下意識地伸手捧住,就被一道力攬著肩膀,轉了個方向,按在了凳子上坐下。
四周很安靜,隻有桌椅板凳挪動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賀遇臣拿起筷子,即便飢腸轆轆,他吃飯的樣子,在一群風捲殘雲、豪邁吞嚥的糙爺們間,還是顯得那樣斯文剋製,帶著近乎刻板的優雅,與這粗獷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這樣不行!”
耳邊傳來一個被食物塞得有些含混模糊的聲音。
什麼不行?
賀遇臣望過去。
身旁的戰士麵板曬得黢黑,跟他說話也不耽誤自己吃飯的速度,兩口下去,碗裏的飯就肉眼可見地消失了一半。
見賀遇臣看過來,又快快地嚥下嘴裏的飯,露齒一笑。
嗯,顯得牙好白。
賀遇臣心裏冷不丁冒出這句來。
“不吃快點,萬一中途來個集合哨,你下午就得餓肚子,你這身板,很容易低血糖。”
賀遇臣眼看著他兩句話,碗裏的飯徹底清空。
那戰士起身去添飯,回來後繼續對賀遇臣說:
“教你個辦法,下次吃飯,第一碗飯盛半碗,第二碗再打滿。”
軍營裡全是身強力壯的大小夥,訓練強度又大,一個個宛若幾輩子沒吃飽過。
如果同時打滿飯,等大家差不多速度吃完去盛第二碗,肯定又要等。
這時候就要學聰明瞭。
先盛半碗飯,填填肚子,等這半碗飯吃完去添第二碗,這時候大家都沒吃完,就沒人跟你搶。
這一來一回省出來的時間,也不怕突然給你來個集合哨。
賀遇臣眼看著他解釋,又把碗裏的飯菜給解決了,自己咀嚼地速度也不由加快。
要不還是老兵有經驗?賀遇臣那碗飯才吃了一半,集合哨就響了。
滿食堂的士兵摔摔打打,一窩蜂朝外奔去。
“走走走。”
賀遇臣手裏被塞了個饅頭。
“快吃、吃快!”
賀遇臣來不及多想,捏著饅頭往自己嘴裏塞,噎得嗆咳兩聲,麵紅耳赤。
不知道是早上被曬得,還是此刻被噎得。
……
“哎,你吃飽了嗎?”
休息間歇,中午那個麵板黝黑的士兵又晃悠到賀遇臣麵前,俯下身,湊近了問道。
賀遇臣盤坐在地上,仰頭對上他的眼睛。
午後的烈日比正午時更加毒辣刺眼,他站在自己身前,恰好擋住了所有傾瀉而下的灼人光線,將自己攏進了一片帶著舒爽體溫的陰影裡。
逆著光,那張被曬得黢黑、輪廓分明的臉,在炫目的光暈邊緣顯得有些模糊。
賀遇臣突然覺得這張臉,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因乾渴和疲憊而滯澀,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你吃飽了嗎?”
他又問。
……
“哎,你吃飽了嗎?”
那聲音裡,帶著直率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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