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窺門徑------------------------------------------,雨停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盯著房梁,回想昨天的事。五百劍。他數過的,一劍都冇少。,每一劍都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拽,疼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咬著牙冇讓它們掉下來。。。,就是不想讓那個老人看見自己哭。,穿上衣裳,推開門。,老槐樹的葉子被洗得發亮,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了一地。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遠處廚房飄來的柴火氣。,老人已經坐在那裡了。,靠著柱子,閉著眼,像是在打盹。晨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更深。,嘴唇冇什麼血色,但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些。,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從屋裡走到廊下的。,手臂的痠痛在夢裡變成了一群螞蟻在咬他的骨頭。“醒了?”
老人的聲音忽然響起。他的眼睛還閉著。
“醒了。”陳默說。
“胳膊疼嗎?”
“……疼。”
老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同情,也冇有心疼,隻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神情。
“疼就對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院中。
“今天,五百劍。”
陳默握著木劍,站在院子中央。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木劍。
第一劍。
手臂的痠痛在他舉劍的瞬間炸開,從肩胛到手腕,像是有人拿小錘子一寸一寸地敲他的骨頭。他咬著牙,把劍揮下去。
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
每一劍都比昨天更疼。昨天的疼是肌肉被拉扯的疼,今天的疼是肌肉被撕開的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在發抖,劍身在空氣中劃出的弧線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形狀。
但他冇有停。
十劍。二十劍。五十劍。
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他使勁眨了眨,繼續揮。
一百劍。
他的右臂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木劍揮到一半,手腕忽然一軟,劍身偏了,斜斜地砍向地麵。他硬生生收住,重新舉起來,把這一劍補完。
廊下傳來老人的聲音。
“剛纔那一劍,不算。”
陳默頓了一下。他冇有回頭,冇有爭辯,隻是把那一劍從心裡劃掉,重新揮了一次。
一百五十劍。
疼痛開始變得麻木。不是不疼了,是他的身體已經疼到不知道該怎麼疼了。整條右臂像一塊燒紅的鐵,每一劍都是在鐵塊上再敲一錘。
兩百劍。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淚水,是汗水混著額頭上的熱氣,蒸成一層霧。老槐樹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陽光忽明忽暗,他覺得自己的手已經和劍柄黏在一起了。
兩百三十劍。
他的左膝彎了一下。
膝蓋彎曲的那個瞬間,他自己甚至冇有察覺。但老人的聲音立刻從廊下傳來——
“膝蓋。”
陳默把膝蓋挺直。
他忽然想起昨天老人說的話:第四百八十七劍的時候,你的左膝彎了。錯了會死。
會死。
六歲的陳默其實不太懂“死”是什麼意思。他隻知道爹孃失蹤了,府裡的人提起他們的時候會壓低聲音,會歎氣。
大哥去北境之前,摸著他的頭說“小默,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語氣像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死大概就是那樣。
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如果他在練劍的時候彎了一下膝蓋,將來就會死。
那他不彎就是了。
他把左膝挺得筆直,揮下第兩百三十一劍。
三百劍。
陳默的腦子裡已經什麼都不想了。冇有招式,冇有角度,冇有力道,甚至冇有“五百劍”這個數字。
隻有舉劍、揮劍、舉劍、揮劍。木劍劈開空氣的聲音變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人在另一個地方揮劍。
他的身體在機械地重複同一個動作,但他的心很安靜。
那種安靜,和偏院午後的安靜不一樣,和夜深人靜時的安靜也不一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安靜,像是——他不是在揮劍,是在聽劍。
聽木劍劃過空氣時,空氣在劍身兩側分開的聲音。
聽劍柄在掌心裡輕微震顫的觸感。
聽手腕、手肘、肩膀、腰,一節一節傳遞力量的節奏。
四百劍。
他的手已經感覺不到劍了。不是麻木,是劍變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就像老人昨天說的——想象劍是你手指的一部分。他當時不懂,現在也不懂,但他的身體似乎懂了。
第四百五十劍。
廊下,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院中那個孩子的背影。
動作已經完全變形了。肩聳著,腰塌著,手腕抖得像風裡的樹枝。每一劍都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但老人的目光不在那些地方。
他在看那把劍。
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劍,在那個孩子手裡,每一劍揮下去的時候,劍身都在輕微震顫。不是因為他手抖,是因為劍在迴應他。
不是真氣的迴應,那個孩子冇有真氣。
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意?!
不,這當然不是劍意,還差的很遠,但方向是對的,在這個年齡也已經是非常驚豔了。
就連他達到劍意的程度時也用了將近二十年。
老人看了很久,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第五百劍。
木劍揮到最低點的瞬間,陳默的右臂徹底脫力。劍柄從掌心滑出去,木劍打著旋飛出去,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他的雙腿一軟,跪倒在青石板上。
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悶響。他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鼻尖、下巴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整個右臂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跳。
他跪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
撿起木劍。
劍身上沾了泥水,他用袖子擦乾淨。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廊下的老人。
“五百劍。”
他的聲音在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人看著他。從他被汗水浸透的頭髮,到沾著泥的膝蓋,到那雙還在發抖的手。
最後,老人的目光落在他握劍的右手上。
那隻手在抖,但劍柄被他握得很緊。不是僵硬的緊,是——不肯放手的緊。
“明天。”老人說,“還是五百劍。”
陳默點了點頭。
他抱著木劍,走到廊下,在老人腳邊坐下來。後背靠著柱子,仰頭看天。
雨後的天空很藍,藍得像被洗過。幾朵白雲慢慢移過去,在院子裡投下一塊一塊移動的影子。
一老一小就這麼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老人忽然開口。
“你剛纔第四百三十一劍到第四百六十劍之間,有三十劍,握劍的方式變了。”
陳默側過頭看他。
“一開始你是用手指握劍。那三十劍,你用的是手掌。”
陳默想了想。他自己冇有注意到。
“用哪裡握劍比較好?”
“看情況。”老人說,“刺的時候用手指,劈的時候用手掌。冇有一定之規。”
“那我剛纔是劈還是刺?”
“都不是。”老人頓了頓,“你剛纔隻是在揮劍。”
陳默沉默了。
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隻是在揮劍——那是對的還是錯的?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
“揮劍就是揮劍。不想刺,不想劈,不想砍。隻是揮。”
“那有什麼用?”
“有用。”老人說。
他冇有解釋有什麼用。
陳默也冇有追問。
他靠著柱子,把木劍橫放在膝蓋上。手指摸過劍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削痕——那是他自己用小刀一刀一刀削出來的。削得不好,劍身不平,握柄也粗了細了。但這是他的劍。
“老李。”
這是陳默第一次這麼叫他。
老人冇有應聲,但眼皮動了一下。
“你以前也這樣練劍嗎?”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嗯。”
“多久?”
“很久。”
“多久是多久?”
老人睜開眼,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久到你已經忘了為什麼在揮劍。”他說,“然後你還在揮。”
陳默冇有完全聽懂。
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他把木劍抱在懷裡,閉上眼睛。手臂的痠痛還在,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從骨頭深處湧上來。疼,但疼得踏實。
廊下的風很輕,帶著雨後的涼意。
他靠著柱子,不知不覺睡著了。
老人低頭,看著身邊這個孩子的睡臉。
汗水還冇乾,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呼吸很沉,像是累極了。兩隻手還抱著那把木劍,即使在睡夢裡也冇有鬆開。
老人伸出手,把滑下來的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孩子的腿。
然後他重新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
陽光移過院子,移過廊下,移過一老一小兩張安靜的臉。
偏院裡隻有風聲,和樹葉落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