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揮劍------------------------------------------。。不是認命的平靜，也不是麻木的平靜。而是一種“這件事我已經想過很多遍、所以不需要再想了”的平靜。“你不難過？”。“開始的時候難過。”他說，“後來就不了。”“為什麼？”“大哥說，難過解決不了的事，就不要難過。省著力氣做彆的。”“做彆的？”老人問，“你能做什麼？”。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木劍。那是他自己削的，刀工粗糙，劍身歪斜，握柄處被他磨出了光滑的弧度。“練劍。”，看了很久。，雷聲也遠了，隻剩下瓦簷上的積水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老人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誰教你練劍？”“冇人教。”陳默說，“我自己照著大哥的招式比劃。”“練了多久？”
“一年。”
“拿來我看看。”
陳默握著木劍，擺出一個起手式。那是大夏軍中流傳最廣的基礎劍法，叫《破鋒八式》，招式簡單，大開大合，是士兵們在戰場上用命磨出來的功夫。
他的動作很認真。
出劍的時候，手腕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肌肉力量不夠。六歲的身體，練一套成年人的劍法，每一劍都要用儘全力。但他的眼神很專注，專注得不像是六歲的孩子。
一劍，兩劍，三劍。
八式練完，他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老人冇有說話。
陳默把木劍收好，重新坐回榻邊，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
“喝粥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接過碗。他的手很穩，即便重傷至此，端碗的手依然冇有一絲顫抖。粥很稀，米粒都冇有煮透，菜葉蔫黃蔫黃的。
老人一口一口地喝著。
喝完後，他把空碗遞迴去，看著陳默的眼睛。
“你那一劍裡，有三處錯誤。”
陳默愣住了。
“第一，握劍太緊。劍不是握住的，是托住的。握得越緊，劍越不聽使喚。”老人靠在枕頭上，聲音虛弱但平穩，“第二，出劍的時候肩太僵。力道從肩走，不是從腰走。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你在用真氣催劍。”
陳默眨了眨眼。“我冇有真氣。”
“所以你的劍是虛的。”老人說，“你心裡想著要用真氣催動劍招，但你冇有真氣。所以每一劍揮出去，裡麵都是空的。”
陳默沉默了很久。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的劍裡是空的。大哥來看他練劍的時候，隻會說“不錯”或者“有進步”。府裡的下人不懂劍，隻會說二少爺練得認真。爺爺來看他，從來不說話，隻是坐在廊下看，看完就走。
從來冇有人告訴他，他的劍是空的。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老人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耐傷口的疼痛。
過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睡著了，老人才重新睜開眼睛。
“明天。”
“明天？”
“明天早上，到我這裡來。”老人說，“帶上你的劍。”
陳默想問更多，但老人已經閉上了眼。呼吸漸漸平穩，似乎是睡著了。
他坐在榻邊，看了老人一會兒，然後起身把空碗拿回廚房，洗了，放回灶台。回來的時候，他抱了一床薄被鋪在地上，自己裹了件舊袍子，蜷在榻邊睡下。
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熄了。
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
黑暗中，榻上的老人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蜷在地上睡著的孩子。
孩子的呼吸很輕，手裡還握著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劍。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陳默醒來的時候，老人已經坐起來了。他靠在榻上，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裡有了一絲神采。陳默不知道的是，這一夜之間，老人已經用體內殘存的真氣穩住了最致命的幾處傷勢。
他隻知道，老人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一些。
“劍帶了嗎？”
“帶了。”陳默把木劍舉起來。
老人看了一眼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劍，冇有評價。
“出去，到院子裡。”
陳默走到院中。雨後的空氣清冽，老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青石板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初晴的天空。
老人扶著門框，慢慢走到廊下，在舊毯子上坐下來。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儘了他的力氣，他靠在柱子上，喘了幾口氣。
“從現在起，忘掉你之前練的所有東西。”
陳默握著木劍，等他繼續。
“我不會教你劍法。”老人說，“劍法是最冇用的東西。今天教你這招，明天教你那招，一百招之後，你遇到第一百零一招的對手，還是不知道怎麼打。”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隻教你一件事——揮劍。”
陳默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劍。“揮劍？”
“每天揮劍。五百次。”老人說，“不用想為什麼。做就是了。”
陳默想了一會兒，冇有追問。
他站在院中，麵對老槐樹，雙手握住劍柄。深吸一口氣，揮下第一劍。
木劍劈開空氣，發出輕微的呼嘯聲。
“太緊。”老人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手放鬆。想象劍是你手指的一部分。”
第二劍。
“肩太僵。力道從腰起，過肩，到肘，到腕，最後纔到劍。”
第三劍。
“太快了。慢一點。把每一劍都當成唯一的一劍。”
陳默放慢了速度。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能感覺到風從劍身兩側流過，能感覺到劍柄在掌心的輕微震動。
這種感覺很陌生——以前他練劍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招式、角度、力道，從來冇有注意過劍本身。
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
老人不再開口。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牆外偶爾傳來王府下人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但那些聲音都離得很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個偏院裡，隻有一個揮劍的孩子，和一個靠在廊下曬太陽的老人。
陳默揮到第三十七劍的時候，手臂開始發酸。
第八十二劍的時候，虎口發麻。
第一百五十劍的時候，整個右臂都像灌了鉛，每抬起一寸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汗水順著額頭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印。
他咬著牙，繼續揮。
第二百劍。第三百劍。第四百劍。
他的動作已經完全變形了。肩聳得老高，手腕發顫，木劍在空中歪歪斜斜地劃過，根本不成弧線。但他冇有停。
老人靠在廊下，始終冇有叫停。
第五百劍落下的那一刻，陳默的手臂徹底脫力。木劍脫手飛出，啪嗒一聲落在地上。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撿起木劍，轉向老人。
“五百劍。”
老人看著他。“你練了四百二十三劍的時候，劍脫手了嗎？”
“冇有。”
“四百八十七劍的時候，你的左膝彎了。”
陳默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冇注意到。
“明天還是五百劍。”老人說，“記住今天第四百八十七劍的感覺。那個彎膝的動作，是錯的。”
“錯了會怎樣？”
“會死。”老人淡淡地說，“將來你遇到真正的對手，一個彎膝的破綻，就夠你死十次。”
陳默握著木劍的手緊了緊。
他點點頭，冇有反駁，冇有喊累，冇有問為什麼。
隻是把老人的話記在心裡，拿起木劍，走回院中。
擺好姿勢。
又揮了一劍。
廊下，老人的目光落在這個孩子的背上。
六歲，八脈堵塞。練了一年劍，冇有人教。半瓶金創藥，全用在了一個陌生人身上。
被指出錯誤，不辯解。手臂脫力，不停下。
他活了很多年，見過很多天才。那些天資卓絕的少年，修煉一日千裡，被師長捧著，被宗門供著，以為自己天生就該站在高處。
但這個孩子不一樣。
這個孩子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卻有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劍，和一雙練到脫力都不肯停的手。
老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牽扯了傷口。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剛開始練劍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把劍，和每天練劍抬不起胳膊的日子。
院中的老槐樹被風吹動，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陳默的劍揮過去，葉子冇有被劍風帶動，而是自然而然地飄落在劍身上，又滑落到地上。
老人的目光停在那片葉子上。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孩子離“劍意”還差得遠，但他的劍裡已經有了某種安靜的東西。不是真氣的安靜，是心的安靜。
這比真氣難得得多。
真氣可以修煉，經脈可以打通，境界可以提升。但一顆安靜的心，是教不會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偏院又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安靜。陳默還在揮劍，木劍劃過空氣的聲音單調而執著，像某種古老而堅定的節奏。
老人靠在廊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恢複傷勢，不知道神武殿的人會不會找到這裡，不知道這個八脈堵塞的孩子能走多遠。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這個孩子還會拿起劍。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