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顧寒舟的信
身體像一座已被蛀空的老屋,終於開始顯現崩塌的跡象。太醫說的“勞心過度,肝鬱脾虛”,不過是安慰之詞。他自己清楚,這是心神長期透支,鬱結深重,加上這個時代落後的醫療條件,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放在前世,或許還能靠現代醫療拖延,但在這裡……
他緩緩將染血的絹帕摺好,塞回袖中。然後,從書案最底下的暗格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錫盒。開啟,裡麵是幾封沒有署名、火漆完好的密信。
是顧寒舟通過秘密渠道送來的。在他返京前夜,由顧寒舟最信任的親兵隊長親自送到別業,交到老管家手中。
他抽出最上麵一封,拆開。就著昏暗的光,仔細閱讀。
信很長,字跡是顧寒舟親筆,帶著邊關軍人特有的粗獷和急切,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激動而筆畫顫抖。內容,卻讓沈硯本就冰涼的心,沉入了更深的寒潭。
顧寒舟報告了三件事。
第一件,關於草原內亂。那位得到阿史那雲支援、推行《默製》的北蠻王子,其部眾逃亡事件有了新的發現。顧寒舟派出的精銳夜不收,冒險深入草原,抓了幾個“逃亡”的牧民舌頭。嚴刑之下,那些人招供,他們並非自願逃亡,而是被一夥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但行事作風與草原騎兵迥異的“馬賊”反覆襲擊、劫掠,被迫離鄉。
而那些“馬賊”使用的弓弩製式、馬匹烙印、甚至某些切口暗語……與宣府鎮邊軍早期淘汰的一批裝備,有七八分相似!
更令人心驚的是,其中一個舌頭隱約透露,指揮“馬賊”的頭領,似乎是個漢人,或者說,是個能說流利漢語、對邊軍佈防和草原地形都極為熟悉的人。
“假扮馬賊,驅趕牧民,製造內亂……” 沈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信紙。“是阿史那雲乾的?還是陳默授意?目的是什麼?削弱那位王子,還是……?”
第二件,關於阿史那雲的背景。顧寒舟動用了埋在草原深處、幾乎從未啟用過的“暗樁”,耗時數月,才摸到一點皮毛。阿史那雲確係被收養,其養父人稱“陳掌櫃”,約莫二十年前出現在草原東部,以商隊起家,迅速崛起,生意遍佈草原各部,甚至與更西麵的羅斯、波斯商人都有往來。此人神秘莫測,極少露麵,但手腕通天,據說與草原多位部落首領稱兄道弟。約十年前,“陳掌櫃”開始逐漸淡出,其龐大的商業帝國交由幾位義子打理,阿史那雲便是其中主管“對大周事務”的一個。而這個“陳掌櫃”最後一次有確切記錄出現,正是在……五年前,陳默“病故”於詔獄前後。
時間、身份、活動範圍……再次高度重合。
“陳掌櫃……陳默……” 沈硯幾乎可以肯定。“不是病故,是金蟬脫殼。用一場假死,擺脫朝廷的監視和猜忌,徹底轉入地下,以商賈的身份,在草原經營起一個龐大的、橫跨經濟與情報的隱形王國。阿史那雲,就是他伸向大明的觸手。”
第三件,也是最致命的一件。顧寒舟的暗樁冒死傳回一個模糊的資訊:阿史那雲此次南下,攜帶的不僅僅是一些條文和幾張圖紙。他隨行的龐大商隊和護衛中,隱藏著一支精幹的“謀士”和“技工”隊伍。他們的任務,似乎不僅僅是推廣“效率法”,而是有一套完整的、分步驟的“滲透”與“替代”方案。
初步目標,確實是控製漕運,接著可能是鹽鐵,再往後……信中沒有明說,但顧寒舟用加重的筆跡寫道:“……其誌恐非區區財貨,所欲者,或在我朝堂製度之本,漸易之,而人不知。”
“控製漕運,掌握鹽鐵,滲透朝堂,漸易製度……”
沈硯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眩暈。“陳默,你要的不是合作,不是競爭,是……悄無聲息的殖民。用你的方式,慢慢替換掉大周的根基,最終讓這個帝國,變成你的附庸和樣板區。”
怪不得阿史那雲如此執著於漕運,如此急切地要開啟“官退民進”的口子。因為漕運是這個帝國最龐大、最敏感的經濟動脈,控製它,就等於扼住了帝國的咽喉,也有了源源不斷的金錢和影響力,去侵蝕下一個目標。
好大的手筆!好深的謀劃!
自己之前的所有應對,技術驗證、流程監管、責任追溯。雖然必要,但似乎都隻是在戰術層麵拆招,未能觸及對方真正的戰略意圖。
而現在,對方的戰略意圖,通過顧寒舟的密報,清晰地呈現在了他麵前。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隻是一個時日無多的“首輔”,一個被皇帝開始懷疑、神話動搖、被身體拖垮的人。
他拿什麼去對抗一個佈局二十年、隱藏於草原深處、手握龐大資源和先進理唸的“同行者”?
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身體的劇痛和疲憊,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管家壓低了聲音、卻難掩焦急的稟報:
“老爺!老爺!長公主殿下……殿下來了!說是有萬分緊急之事,必須立刻見您!老奴……老奴攔不住,殿下她……”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已經被“砰”地一聲推開。
朱婉清站在門口,氣喘籲籲,髮髻有些散亂,身上穿的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和……一種沈硯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神情。
“沈先生!”她看到沈硯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虛弱的姿態,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情緒掩蓋,“婉清有要事稟報!事關漕運,事關……阿史那雲!”
沈硯強撐著坐直身體,對她微微點頭,示意管家退下關好門。
“殿下莫急,慢慢說。”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朱婉清快步走到書案前,沒有坐下,直接開口,語速快而清晰:“一個時辰前,‘晉海’、‘徽遠’兩家商號的大掌櫃,聯袂找到婉清的商館。他們……他們帶來了阿史那雲的口信,不,是最後通牒!”
“哦?”沈硯眼神一凝。
“阿史那雲說,朝堂之爭,勝負已分。陛下心中,已有定見。他給婉清……也是給所有有意承運漕運的商號,兩個選擇。”朱婉清的聲音帶著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第一,加入他們組織的漕運聯合總會,全麵開放,官退民進。作為回報,可優先獲得主要航線的專營權,並享受所謂的保險庇護。婉清算過,若拿到江南至京師的專營權,三年之內,至少可獲利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又是一個足以讓人眼紅心跳的數字。
“第二呢?”沈硯平靜地問。
朱婉清咬了下嘴唇,眼中怒意更盛:“若不願加入,或態度曖昧……則將被排除在未來的漕運體係之外。不僅無法承運官糧,他們還會利用手中的倉儲、碼頭、錢莊網路,全力打壓,直至……商號倒閉,血本無歸!”
威逼,利誘,**裸的叢林法則。
“他們還說……”朱婉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屈辱,“還說婉清是女子,又是皇家公主,經商本就不易,更應識時務,依附強者……方能保全自身,和……和先生您的清譽。”
最後這句,是誅心之言。將朱婉清的商業抉擇,與沈硯的政治立場和個人名譽捆綁在一起。若朱婉清屈服,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沈硯一係的潰敗和妥協。若她不屈服,則可能麵臨商號破產、沈硯被牽連攻訐的雙重打擊。
“你怎麼想?”沈硯看著朱婉清,不答反問。
朱婉清抬起頭,迎向沈硯的目光。最初的慌亂和恐懼已經漸漸被一種清晰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靜取代。這幾個月獨自執掌商隊,在風波詭譎的商場中掙紮求存,麵對阿史那雲的碾壓和各方勢力的覬覦,她早已不是那個躲在深宮、怯懦無助的公主了。
“婉清不想選。”
她清晰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想選他們給的路。”
“為什麼?”
“因為先生教過婉清”
朱婉清深吸一口氣,思路變得異常清晰,“短期看,加入他們,拿專營權,賺三十萬兩,是‘又急又重’。但長期看,一旦漕運命脈被他們掌控,所謂的‘聯合總會’和‘專營權’,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絞索。今天他們可以給我,明天就可以拿走,或者用更苛刻的條件來換。到那時,婉清失去的,不僅僅是商號,更是獨立的可能。”
“而且,”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婉清算過另一筆賬。阿史那雲的保險,保費要交三成給草原的錢莊。一旦出事,索賠流程漫長,草原的仲裁是否公允,更是未知。這哪裡是保險,分明是抽血!用大周商賈的血,去養草原的錢莊和軍隊!婉清就算餓死,也不能賺這種銀子,更不能幫他們,把絞索套到更多大周商賈的脖子上!”
她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沒有引用聖賢之言,沒有高談闊論家國大義,隻是從一個商人的角度,算清了利害,看清了本質,然後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沈硯靜靜地聽著,心中那潭冰冷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了一圈微弱的、卻真實的暖意。
“她真的……長大了。” 他欣慰地想。“不是被我庇護的幼苗,而是能獨自麵對風雨,做出艱難抉擇的……大樹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沈硯問,語氣溫和了許多。
“婉清已經拒絕了他們。”朱婉清挺直了脊樑,“而且,婉清來之前,已經以商號東家的名義,聯絡了另外七家同樣受到威逼利誘、但尚在觀望的中小商號。我們打算聯名上書,不,是聯名向市舶司和戶部呈遞陳情!”
“陳情?陳什麼情?”
“陳壟斷之害,陳草原錢莊抽血之實!”
朱婉清眼中閃著光,“我們手裡,有他們壓價盤剝碼頭力夫、擠壓中小船戶的證據,有保險合約中隱含的不公條款,還有他們與草原錢莊往來的部分賬目線索!我們要告訴朝廷,告訴陛下,阿史那雲的運營是建在無數小民血淚和未來隱患之上的空中樓閣!漕運改製,不能隻聽幾家大商號的,也要聽聽我們這些即將被碾死的人的聲音!”
她看著沈硯,語氣懇切而堅定:“婉清知道,此舉可能招致瘋狂報復,商號可能真的不保。但婉清更知道,若此時不出聲,不反抗,將來就再也沒有出聲的機會了。先生,婉清這麼做……對嗎?”
對嗎?
在絕對的“效率”和利益麵前,反抗壟斷,為弱勢者發聲,對抗一個龐大的、有備而來的陰謀……對嗎?
或許很傻,很天真,很可能失敗。
但,這是“人”應該做的事。是一個有良知、有底線、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應該做出的選擇。
沈硯看著朱婉清那因為激動和決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緩緩地,點了點頭。
“對。”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一個字,已然足夠。
朱婉清眼中瞬間湧上淚水,但被她強行逼了回去。她對著沈硯,鄭重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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