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交鋒
景和三年的第一場雪,落在紫禁城金瓦上的時候,悄無聲息。
沈硯站在內閣值房的窗前,看著細密的雪粒被北風卷著,撲打在冰冷的琉璃窗上,迅速融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無聲的淚。
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隻伸手攏了攏肩上厚重的玄狐皮裘,指尖傳來皮毛冰涼的觸感。
太醫昨日又來請過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開的方子換了幾味更名貴的藥材,臨走時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深深一揖:“首輔……萬望珍重,切不可再勞神了。”
“珍重……不勞神……”
沈硯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無聲地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想,隻要皇帝能放我回去”
三天前,皇帝朱景瑜下詔,正式設立“漕運改製司”,統管新漕運一切事宜。這本在他意料之中,也是必然步驟。他甚至提前擬好了司衙架構、權責範圍和初步人選,一位他考察許久、作風嚴謹、熟知漕務的工部右侍郎。
然而,詔書最終頒布時,司長的人選,換成了戶部左侍郎,周延。
沈硯記得這個人。先帝時期的進士,曾在江南督理過一段時間的漕糧,政績尚可,但風評微妙,據說與當地鹽漕商人往來甚密,出手闊綽。
朱景瑜登基後,此人因“通曉錢穀”被破格提拔入戶部,辦事雷厲風行,但也曾多次在私下場合,對阿史那雲那套做法非常支援。
皇帝用這個人,意思再明顯不過。他要在沈硯設計的框架裡,安插一個釘子、甚至可能暗中與阿史那雲有勾連的執行者。既要利用沈硯來規範和控製,又要借周延的手開啟方便之門,同時……繞開沈硯的直接影響。
詔書裡還有更關鍵的一句:“改製司總理漕務,每旬將施行細則及錢糧出入,直奏禦前。”
直奏禦前。不經內閣轉呈。
這意味著,關於漕運最核心的資料、最真實的運作情況、可能存在的問題,皇帝將擁有第一手、也可能是唯一的資訊渠道。而他沈硯,這位名義上的“首輔”,隻能看到經過篩選和粉飾的例行公文。
“開始摘果子了……”
沈硯疲憊地閉上眼。“不,是開始……修枝剪葉,準備種自己的樹了。”
朱景瑜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老師,你的製度框架,朕用。但怎麼用,用誰,結果向誰彙報,朕說了算。三年之約,朕記得。但這三年,朕不能隻當個蓋章的傀儡。
這是陽謀。是皇帝在行使他毋庸置疑的權力。沈硯無法反對,甚至不能表現出過多的不滿。否則,就是“戀棧權位”、“乾涉君權”。
他隻能接受,然後……在皇帝劃定的棋盤裡,繼續下這盤越來越艱難的棋。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遠處宮宇的輪廓在雪幕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首輔,”是輪值中書舍人略顯緊張的聲音,“漕運改製司周司長在外求見,說是奉陛下口諭,送來改製司第一份旬報,並……有事請教。”
第一份“直奏禦前”的旬報副本,或者說,是勝利者的炫耀,也是試探。
沈硯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冰冷。。
他整理了一下皮裘,走到書案後坐下,挺直了因為久病而微微佝僂的脊背。
“請周司長進來。”
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雪落無聲。
周延走進值房時,帶進一股外麵的寒氣,還有他身上帶著淡淡檀香。他約莫四十齣頭,麵皮白凈,三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帶著慣常的笑意,。
“下官周延,拜見首輔大人。”他躬身行禮,態度無可挑剔的恭敬,雙手奉上一本裝幀精緻的藍皮冊子,
“此乃改製司設立十日內,各項章程初擬、人員調配、及與各漕運衙門接洽情形之旬報。陛下有口諭,著下官抄錄副本,送呈首輔鈞覽,並請首輔指教。”
沈硯微微頷首,示意他將冊子放在書案上,卻沒有立刻去翻看。“周司長辛苦了。改製伊始,百端待舉,又值寒冬,諸事不易。”
“首輔體恤,下官感念。”
周延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苦惱,“確是千頭萬緒。尤其這考覈與年檢之製,首輔定下的框架自是周密,然具體到每條航線、每類船隻、各家商號,情況千差萬別。若一概而論,恐失之僵化,反傷商賈承運之積極性,有違陛下初衷。下官與司中同僚連日商議,覺著或可設若乾補充細則,因地製宜,以便施行。此乃下官一些粗淺想法,亦錄於旬報末附,還請首輔裁奪。”
話說得漂亮。尊重你,但要求特例和補充細則。而誰有權解釋?誰有權製定?自然是他這個“直奏禦前”的改製司司長。
一旦開了特例的口子,所謂的製度,就可能變成一張充滿漏洞的破網。阿史那雲們最擅長的,就是尋找和利用這些漏洞。
沈硯不動聲色,拿起那本藍皮冊子,緩緩翻開。紙張挺括,墨色均勻,顯然是精心準備。前麵大多是程式化的彙報,直到最後幾頁,果然附了一份“關於漕運考覈與年檢試行初期彈性處置的若乾建議”。
建議寫得頗有水平。不是直接否定考覈,而是強調“初創階段,應以鼓勵為主,懲戒為輔”
不是反對,而是提議“可區分‘核心專案’與‘一般專案’,核心從嚴,一般從寬”
不是要廢除“風險準備金”,而是建議“可依據商號信譽與承運歷史,試行‘差別準備金率’,以激勵優者”。
每一條,都打著“提高效率”、“鼓勵參與”、“避免苛擾”的旗號,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與時俱進的意味。若是不明就裡,或者本就傾向於效率的人看了,多半會覺得周延思慮周全,懂得變通。
但沈硯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陷阱。
“核心”與“一般”如何界定?標準在誰手中?“差別準備金率”,會不會變成大商號的特權,進一步擠壓中小船戶?“鼓勵為主”,會不會淪為監管軟弱、縱容違規的藉口?
這些“彈性”和“差別”,最終都會變成權力尋租的空間,變成阿史那雲那套“效率”規則悄然滲透、替代朝廷製度的通道。
“周司長用心了。”
沈硯合上冊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倦意的讚許,“這些想法,確有可斟酌之處。陛下既將漕運重任託付於你,自當勇於任事,因地製宜。然……”
他頓了頓,看向周延,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製度之立,貴在公平,貴在一貫。今日為‘鼓勵’而設特例,明日便可為‘便利’而開旁門。長此以往,製度尊嚴何在?天下人又將如何看朝廷政令?是朝令夕改,還是因人而異?”
周延笑容微僵,連忙道:“首輔教訓的是。是下官思慮不周,隻著眼於眼前推行之便,未慮及製度長遠之威。那……這些建議?”
“建議很好,可作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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