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試點?
他不知道。
他隻看到,那座用“效率”資料搭起的高台,已然矗立。而他的老師,正獨自一人,站在台下,仰望著那令人目眩的高度。
背影,孤獨而倔強。
返京的隊伍,在官道上沉默地行進。沒有凱旋應有的旌旗招展、鼓樂喧天,隻有車輪碾過滾燙土地揚起的塵土,和護衛騎兵甲冑摩擦的單調聲響。氣氛比去時更加凝重,彷彿通州碼頭那場沒有硝煙的較量,抽幹了所有人言語的力氣。
沈硯坐在馬車裡,車廂簾幕低垂,隔絕了部分酷熱,卻也顯得格外沉悶。他靠在廂壁上,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喉嚨裡那股熟悉的的癢意,被強行壓抑下去,化作幾聲沉悶4的咳嗽。
“三錢二分……六錢四分……” 那兩組數字,像魔咒一樣在腦海裡盤旋。“阿史那雲說得對,差距太大了。大到……任何道理都顯得蒼白。”
他知道自己指出了“隱性成本”和“人命代價”,這或許能在道義和邏輯上扳回一點,但在**裸的財政壓力和強國渴望麵前,這些“軟性”的指控,分量太輕。朱景瑜眼中的動搖和迫切,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年輕的君王,已經被“效率”和“實利”深深吸引住了。
“陳默……你贏了第一局。” 沈硯無聲地承認。“用你最擅長的‘資料’和‘結果’,在皇帝最焦慮的心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接下來呢?阿史那雲必然會趁熱打鐵,正式提出全麵開放漕運,甚至更多領域的“官退民進”、“效率優先”。朝中那些本就對改革不滿、或單純被利益打動的官員,會迅速聚集到這麵“效率”大旗之下。而自己這邊,能依靠的,除了那套尚未完全深入人心、且顯得“遲緩”的製度原則,還有什麼?
疲憊,如同跗骨之蛆,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不僅是身體的累,更是一種深沉的、麵對係統級碾壓時的無力感。他就像一個試圖用木盾和長矛,對抗鋼鐵洪流和火炮矩陣的古代將領,無論戰術多麼精妙,個人的勇武多麼卓絕,在代差級別的力量麵前,都顯得悲壯而渺小。
馬車猛地一頓,停下了。
“老爺,到宣武門了。”車外傳來管家老沈小心翼翼的聲音,“守門的軍士說……宮裡傳了話,讓您直接去文華殿偏殿,陛下……召見。”
這麼快?沈硯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看來,朱景瑜比他想象的更急迫。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開車門。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瞬間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宣武門高大的門洞在日光下投出深邃的陰影,像一張巨口。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邁步,走入那片陰影,也走向那場早已預料、卻不得不麵對的,禦前對決。
文華殿偏殿,比通州的綵棚清涼許多,四角擺著巨大的冰鑒,絲絲涼氣氤氳,驅散了暑熱。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提神醒腦的薄荷香氣。
朱景瑜已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那幾本賬冊,還有幾份顯然是剛送來的奏章。他眉頭微鎖,手指在奏章上劃過,神情專註。見到沈硯進來,他立刻起身,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尊敬的笑容。
“老師來了,快請坐。”他親自指了指書案對麵的椅子,“天熱,學生讓禦膳房備了冰鎮酸梅湯,老師先用些解解暑。”
“謝殿下。”沈硯行禮,落座。內侍奉上青玉碗盛著的、冒著絲絲寒氣的酸梅湯,他端起來,冰涼的觸感透過碗壁傳來,卻壓不下心頭的燥意。他隻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老師今日在碼頭,一番剖析,切中肯綮。”朱景瑜也坐下,開門見山,語氣誠懇,“那些‘隱性成本’、確是不可忽視。學生回來後,又細想了許久。”
沈硯靜靜聽著,等待下文。
“隻是……”朱景瑜話鋒一轉,手指點著賬冊,“這每年一百多萬兩的實實在在的銀子,還有那快上一倍的運糧速度,對如今的大明而言……實在太重要了。老師也知道,戶部存銀,去歲邊關一場大雪,就耗去大半。今夏各地報災的摺子,已堆滿了通政司。若漕運能省下這筆钜款,或可緩燃眉之急。再者,邊關將士的糧餉,若能因漕運增效而及時足額發放,於軍心士氣,亦是莫大鼓舞。”
他說得很實在,也很沉重。這些都是皇帝必須麵對的現實壓力。在生存和穩定的硬需求麵前,很多“軟性”的原則,往往不得不讓步。
“殿下所慮,皆是實情。”沈硯緩緩道,“開源節流,保障邊餉,安撫災民,皆是朝廷當務之急。然,治病需尋其根,節流亦需辨其源。漕運之費,其弊在冗員,在貪墨,在流程迂腐,而不在‘官辦’或‘商辦’之形式。若因噎廢食,為省一時之費,而將關乎國脈之漕運命門,付與逐利之商賈,其風險,恐非百萬銀兩所能彌補。”
他再次強調了“命門”和“風險”。這是他的核心立場,也是底線。
“學生明白老師擔憂。”朱景瑜點頭,但眼神並未動搖,“然,阿史那先生所獻‘官督商辦’之策,亦非全然放手。朝廷仍可定規、監督、抽稅。商賈為利,自會竭力提高效率,朝廷坐享其成,豈不兩便?至於風險……可仿效其‘效率保險’之法,或由朝廷設‘漕運風險基金’,專款專用,以應對不測。如此,既得效率之利,又防失控之險,老師以為如何?”
他將阿史那雲的主張,包裝成了“官督商辦”加“風險基金”的改良版,聽起來似乎兼顧了“效率”與“控製”。但這套說辭,沈硯太熟悉了。前世多少壟斷行業、公共事業在“市場化改革”初期,用的都是類似的漂亮話。結果往往是監管失靈,資本坐大,公眾利益受損,最後不得不花費更大代價收回或重整。
“殿下,”沈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朱景瑜,“‘官督商辦’,關鍵在於‘督’。以如今吏治,朝廷可能‘督’得住那些財雄勢大、手段通天的商賈?‘效率保險’、‘風險基金’,其本金從何而來?運作由誰掌管?盈虧如何分配?若掌管之人,與商賈沆瀣一氣,或基金本身淪為利益輸送工具,又當如何?”
他提出一連串具體而尖銳的操作性問題。改革不能隻停留在理念和口號,必須落實到可執行、可監督、可追責的具體機製上。而這些問題,恰恰是阿史那雲那些漂亮方案有意無意迴避的,也是現行體製下最難解決的痼疾。
朱景瑜被問得怔了怔。他畢竟年輕,雖然聰慧,但缺乏足夠的政務歷練和對人性幽暗麵的深刻認知。沈硯提出的這些問題,他並非完全沒有想到,隻是被“效率”和“實利”的光環所吸引,下意識地迴避或低估了其複雜性和風險。
“這……”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老師所言,確需深思。吏治革新,非一日之功。然,漕運之急,亦是迫在眉睫。能否……先行試點,小範圍放開部分次要航線,由商船承運,朝廷嚴定章程,加強監管,摸索經驗,再圖推廣?如此,即便有失,亦可控範圍之內。”
他又回到了“試點”的思路。這是沈硯曾經用過的策略,現在被朱景瑜拿來反將一軍。而且,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
沈硯心中暗嘆。朱景瑜在成長,也在學習如何運用政治智慧,甚至包括從他這裡學到的策略。這本來是好事,但當這種成長和智慧被用來推動他反對的政策時,滋味就有些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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