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師徒
沈硯直起身,看著眼前淚流滿麵卻目光堅定的少年,輕輕點了點頭。
“臣,會的。”
窗外,天光終於大亮。鉛灰色的雲層被撕開一道口子,金紅色的朝霞洶湧而入,瞬間染亮了禦書房的窗欞,照在龍榻旁邊的這對師徒身上。
新的時代,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監國太子,與首輔。
就此開始。
詔書頒布,如同巨石投入暗流洶湧的深潭。
朝野的震動,比預想中更為劇烈,卻也更為詭異。沒有預想中的群起反對,也沒有萬眾歡騰的擁護。在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瀰漫開來。每個人都像是在重新評估棋盤,重新掂量手中的籌碼。
最大的變化,發生在太和殿每日的朝會上。
禦座空懸,象徵皇權的龍椅被一張略小的、鋪著杏黃錦墊的椅子取代。朱景瑜坐在上麵,身著正式的太子冕服,稚嫩的臉上努力維持著符合身份的威儀,但緊握扶手泄露了他內心的緊繃。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禦階之下,那道緋紅蟒袍的身影。
沈硯依舊站在文官首位,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加蓋了玉璽、末尾有太子親筆附加條件的詔書,已將他和禦階上那個少年,牢牢繫結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至少,在約定的期限到來之前是如此。
朝會的流程依舊,但氛圍已截然不同。奏事的大臣,目光會在太子和首輔之間微妙地遊移,斟酌著措辭,揣摩著這兩位“共治者”之間那看不見的權柄分野與心意異同。
第一次重大的考驗,發生在監國詔書頒布後的第七日。
河南巡撫八百裡加急奏報,黃河淩汛提前,開封段堤防出現險情,數萬百姓麵臨威脅,請求朝廷速撥錢糧,徵調民夫搶修。
災情如火。朱景瑜聽完奏報,幾乎是立刻就想開口:“準!即刻從戶部撥銀,工部調撥物料,兵部協防,務必保住大堤,安頓災民!”
這是他作為監國太子的本能反應,也是沈硯一直以來教導的“民為貴”。快,果斷,展現儲君的擔當。
然而,他話未出口,禦階下的沈硯,已經出列。
“殿下,”
沈硯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急切,“淩汛險情,確屬緊急。然,撥銀、調物、征夫,皆需核實。去歲河南清賬,開封府庫曾有虧空未補之議。今次請撥錢糧數目,是否核實?工部庫存物料,是否足額?就近可征民夫,有無預案?若倉促行事,銀糧物料中途損耗、被侵吞,民夫徵發不當引發民怨,非但於救災無益,反生新亂。”
一番話,條分縷析,將“緊急”背後可能存在的隱患、流程、以及責任,清晰地擺了出來。這是他一貫的風格,重製度,重流程,重可控。哪怕在火燒眉毛的時候,也要先理清頭緒,劃清責任,避免忙中出錯,授人以柄。
但在滿朝文武聽來,尤其是那些心急如焚、或者別有用心的人聽來,這番話卻透著一種冰冷的警告!
朱景瑜愣住了。他沒想到老師會在這種情況下“潑冷水”。災情緊急,百姓危在旦夕,難道還要先坐下來開個會,把賬本對清楚了再救人嗎?一股混合著不解、焦急、他看向沈硯,眼神裡帶著質詢。
沈硯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眼眸深處是毋庸置疑的堅持。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朱景瑜,也告訴所有人:監國不是兒戲,決策需要基於資訊和製度,尤其是涉及重大錢糧和人力調動時。衝動和“仁心”,很可能帶來更大的災難。
朝堂上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認為首輔老成謀國。有人皺眉,覺得首輔過於謹慎,延誤時機。禮部侍郎周延儒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看,分歧開始了。”
他心中冷笑。“一個想快,一個要穩。一個憑直覺,一個靠製度。這雙頭政治,第一道坎就過不去。”
朱景瑜的胸膛起伏著,年輕的臉因為情緒的衝撞而微微發紅。他想起老師教的“優先順序排序”。救災,無疑是“又急又重”。但老師的質疑,指向的是“如何把事做對”,避免“急中生亂”。這似乎……也有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想象著堤壩後那些惶恐無助的百姓,每一刻的拖延都讓他坐立難安。那種被架在火上烤、左右為難的感覺,幾乎讓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掃過沈硯平靜的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
不能吵。不能在這裡,在監國後第一次處理重大危機時,就與老師公開爭執。那隻會讓朝野看笑話,讓反對者有機可乘。
他想起詔書上自己添的那行字,想起自己對老師的承諾,要儘快長大,學會獨立處理。獨立,不是孤立,也不是盲從。或許,可以試試老師教的……別的辦法?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
“首輔所言甚是。”朱景瑜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緊繃,但已努力平穩,“災情緊急,然程式不可廢,責任必須清。然百姓安危,刻不容緩。”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掃過工部、戶部、兵部的堂官:“工部,即刻覈查開封附近物料庫存及運輸能力,一個時辰內報來可用之數及調運方案。戶部,核對河南清賬結果及本次請撥數額,同步準備應急錢糧,但撥付需待覈實無誤。兵部,調派開封附近衛所官兵,先赴險段協防,維持秩序,徵發民夫之事,待地方官府核清丁冊後再議。”
“同時,”
他看向沈硯,語氣帶上了一絲決斷,“請首輔即刻選派得力幹員,持太子令箭,趕赴開封,實地勘察險情,協調各方,並監督錢糧物料使用。若情況確如奏報所言危急,可許其臨機專斷之權,事後補報。如此,既可不誤搶險,又可防患於未然。首輔以為如何?”
他提出了一個“並行處理”的方案:中央覈查與準備同步進行,同時派出現場協調監督人員。既沒有完全否定沈硯的“流程”要求,也沒有被“緊急”沖昏頭腦盲目放權。
而是試圖在“快”與“穩”之間,找到一個動態的平衡點。並且,將這個現場協調的重任,交給了沈硯來選派人員,既是信任,也是分攤責任,更是將“雙頭”的意誌,通過一個共同認可的執行者,貫徹下去。
這個方案,明顯帶有沈硯“專案管理”和“優先順序排序”思維的影子,但被朱景瑜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了整合和變通。不再是單純地問“老師以為呢”,也不是固執地堅持“我要快”,而是嘗試提出一個“我認為可以”的解決方案,並徵求老師的認可。
朝堂上一片安靜。許多大臣露出訝異之色。沒想到年輕的太子,能在這種高壓下,這麼快想出這樣一個看似折中、實則頗需統籌能力的辦法。而且,態度不卑不亢,既維護了老師的權威,也明確了自己的主導權。
沈硯也有些意外。他看向禦階上那個努力挺直脊樑、眼中帶著緊張和期待的太子,心中那點因為對方最初衝動而產生的些微波瀾,緩緩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正的、帶著暖意的欣慰。
“他聽進去了。不僅聽進去了,還在嘗試運用,嘗試變通。”
沈硯想。“雖然方案還有瑕疵,但這份急智、這份試圖平衡和擔當的意願,遠比一個完美的方案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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