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皇帝病危
靠現有的工匠體係?效率低下,技術保守,成本高昂。靠行政命令強行推廣“國貨”?那隻會招致民怨,與對方的“物美價廉”形成鮮明對比,適得其反。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沈硯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份他正在擬定的、關於設立“格物院”的草案上。草案的核心,是打破工匠的世襲和門戶之見,招募民間巧匠,彙集各方技藝,由朝廷提供場地、資金和一定保護,鼓勵其鑽研、改良、創新,並將成果有償轉讓或授權給官方工坊及合規商戶使用。
這借鑒了前世的“研究院”和“專利製度”思路,旨在激發民間的技術創造力,並將先進技術有序地轉化為生產力。原本隻是他“製度改革”長遠藍圖中的一環,優先順序並不高。
但現在,麵對的技術傾銷,這個“格物院”的設立,似乎變得緊迫起來。
不僅要設立,還要加快。不僅要研究,還要立刻針對草原流入的那些“新技術”,進行逆向工程,分析原理,學習借鑒,然後……想辦法做得更好,或者至少,成本更低。
同時,或許可以藉助朱婉清的商隊網路。她的商隊目前還在遵守沈硯定的“規矩”,沒有大規模引進草原技術,但肯定感受到了巨大的市場競爭壓力。是否可以將她的商隊,作為一個“技術引進”和“市場檢驗”的試點?
在“格物院”和工部的監督下,有限度、有選擇地引進一些草原的成熟技術或產品,進行剖析、學習、改良,再結合大明實際,推出自己的產品?
這很冒險。等於主動將對方的病毒引入體內,試圖產生抗體。控製不好,可能就是引狼入室,加速對手的滲透。
但不冒險,就是坐以待斃,看著市場一點點被蠶食,民心一點點流失。
“馴化……” 沈硯想起之前應的行政“效率”滲透時的思路。“不是拒絕,是馴化。把他的技術,納入我的製度和標準框架內,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最終轉化為我自己的力量。”
這需要極強的控製力、鑒別力和執行力。需要一套嚴密的、從技術評估、引進、消化、到再創新、推廣的完整流程和監管體係。而這,又回到了他最擅長的領域,製度建設。
或許,可以以此為契機,加速推動“格物院”和相關的“技術引進與創新管理辦法”出台?將應對對方技術滲透,轉化為主動建立大周自身技術創新體係
這個念頭讓沈硯精神微微一振。似乎,在絕望的困境中,又看到了一絲破局的微光。
他立刻鋪開紙筆,開始修訂那份“格物院”草案,增加了應對“外來技術衝擊”的專門舉措
就在他奮筆疾書時,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老爺,長公主殿下求見。”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
朱婉清?她怎麼直接找到工部衙門來了?沈硯微微蹙眉:“請殿下進來。”
門開了,朱婉清快步走入。她今日未著宮裝,而是一身利落的靛藍色棉布衣裙,外罩狐裘,頭髮簡單挽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和倦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甚至有些……焦灼?
“沈先生!”她匆匆一禮,甚至來不及寒暄,便急聲道,“婉清剛從天津衛的碼頭回來。我們的商隊,遇到大麻煩了!”
“殿下莫急,慢慢說。”沈硯示意她坐下,讓人上茶。
朱婉清接過茶,也顧不上燙,喝了一大口,平復了一下呼吸,才語速極快地說道:“是絲綢。我們商隊主打的蘇杭絲綢,在天津衛的市舶司,被一家新來的‘塞北商行’壓價壓得幾乎沒了活路!”
“他們賣的,也是一種‘絲綢’,但……很不一樣。”
朱婉清眉頭緊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辭彙,“顏色極其鮮艷均勻,而且不褪色!質地輕薄,卻異常堅韌,同樣一匹綢,他們的比我們的輕近一半,但價格……隻有我們的六成!市舶司的檢驗吏說,那絲線細得不可思議,紡織得也密,不像人工能織出來的。而且,他們貨源充足,要多少有多少,不像我們受蠶桑季節和織工限製。”
“現在,不止天津衛,運河沿線,從揚州到通州,許多綢緞莊和販絲的客商,都在打聽他們的貨。我們的老主顧,雖然還念著舊情和品質,但……架不住價錢差太多啊!長此以往,江南的絲戶、織戶,隻怕要……”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是動搖國本的危機!絲綢是大明最重要的出口商品和稅收來源之一!
沈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不褪色的鮮艷染料……極細的絲線……超越人工的紡織效率……規模化生產……”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物美價廉”了。這是工業革命初期,機械化紡織和化學染料,對傳統手工紡織業的降維打擊!
他們真的連這一步都做到了?他在草原,到底建起了怎樣的紡織工場?用了珍妮機?還是更先進的?染料呢?是苯胺紫之類的合成染料嗎?
“那家‘塞北商行’,什麼背景?查了嗎?”沈硯沉聲問。
“查了,明麵上是幾個山西商人合夥,但背後……隱隱有草原的影子和內務府的線。”朱婉清低聲道,“而且,他們不隻是賣綢緞。棉布、毛料、甚至針頭線腦,隻要涉及紡織的,他們都有貨,而且價格都比市麵低得多,品質還好。他們還放出話,願意‘技術合作’,幫大周的工坊改良織機,提高效率,隻要……分他們一部分利潤,或者,用他們的‘管理法子’。”
“技術合作……管理法子……”
沈硯冷笑。“果然來了。傾銷之後,就是技術輸出和標準製定。用經濟和技術的雙重優勢,來收編、改造大周的產業體係,最終將其變成草原工業的附庸。”
對方的棋,下得又深又遠。這已經不完全是針對他沈硯個人的博弈了,這是兩個文明發展路徑的競爭!是工業化的草原,對仍處於傳統農耕手工業的大明,發起的全麵經濟戰!
“沈先生,我們該怎麼辦?”朱婉清的聲音帶著無助和急切,“婉清的商隊,還能撐一段時間,但江南那麼多絲戶織戶……他們的生計,朝廷的稅賦……不能眼睜睜看著被這‘塞北商行’擠垮啊!可若我們也降價,或者引進他們的技術,那……那豈不是正中下懷?”
沈硯看著她焦急的臉,這個曾經怯懦的公主,如今已經能為一個產業、無數百姓的生計而憂心忡忡,敢於直麵這樣巨大的危機。她在成長,在承擔。這讓他感到一絲欣慰,但眼前的危機,卻比欣慰沉重千萬倍。
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各種應對方案的利弊。
全麵禁止?不可能,也擋不住走私,更會激化矛盾。
放任自流?等於將市場和產業主導權拱手讓人。
被動應戰,打價格戰?大明的手工業成本,毫無勝算。
唯一可能的路,似乎隻有那條最險的辦法,主動應戰,師夷長技以製夷。用對方的“技術”和“效率”,來武裝自己,同時用自己更龐大的市場、更完整的產業基礎、以及……正在艱難構建的“製度”框架,來消化、吸收、超越。
“殿下,”沈硯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您的商隊,暫時不要降價,也不要盲目引進他們的技術。但可以,派人去接觸那家‘塞北商行’。”
“接觸?”朱婉清一愣。
“是,接觸。以合作考察的名義,去看,去學,去弄清楚,他們的絲綢到底是怎麼織出來的,染料是什麼,織機是什麼樣的,成本是如何控製的。”沈硯目光灼灼,“不要怕被他們‘技術合作’的幌子迷惑,我們要的,是情報,是樣品,是弄明白他們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然後呢?”朱婉清追問。
“然後,”沈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我們會建起我們自己的‘格物院’,我們自己的新式織坊。用他們的技術,激發我們自己的工匠。用我們的市場和人力,做出比他們更好、更便宜、更適合大明百姓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朱婉清:“但這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人,更需要……一套能保護創新、激勵工匠、規範競爭的製度。殿下,您願意,和我一起,走這條最難、也最慢的路嗎?”
朱婉清看著沈硯眼中那混合著疲憊、決絕、以及一絲近乎悲壯的期許的光芒,心中的慌亂和茫然,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
此刻,麵對這關乎無數人生計、關乎國本的巨大危機,她似乎看到了那條“最難最慢”的路背後,所代表的真正“獨立”的可能,不是依賴草原的技術,也不是固守落後的傳統,而是走出一條吸收融合、最終自主強大的路。
這條路,註定崎嶇,註定漫長,可能失敗。但,這是沈先生指出的路,也是她自己,想要去嘗試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樑,目光變得和沈硯一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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