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的主樓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奢華得多。
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吞噬了腳步聲，走廊兩側掛著描繪“神跡”的油畫。畫中的天使沒有眼睛，隻有巨大的嘴巴，正在吞噬著跪在地上的信徒。
莉莉絲對此視而不見。
她像是在巡視自己被竊取的領土，目光挑剔地掃過那些鍍金的燭台和天鵝絨窗簾。
“虛偽。”
她冷嗤一聲，“讓外麵的信徒吃發黴的肉，自己卻住這種地方。這個神父的品味雖然俗氣，但享受倒是沒落下。”
諾克斯跟在她身後，身上還在往下滴著黑血和泥水。
地毯被他弄髒了，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汙漬。
他對此毫無知覺，手裡緊緊攥著那根斷掉的鐵鏈，警惕地盯著周圍的一切。對他來說，這個富麗堂皇的地方比外麵的死人坑還要危險，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那種讓他厭惡的“香氣”。
除了前麵的女人。
隻有她身上的味道，能讓他腦子裡那個瘋狂尖叫的聲音稍微安靜一點。
莉莉絲在一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雙開紅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主教休憩室·閑人免進】。
“鎖了。”
莉莉絲伸手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少年，下巴微微一擡，“開啟它。”
少年上前一步。
直接伸出那隻蒼白的大手，扣住了門縫邊緣。手臂肌肉瞬間緊繃，青筋暴起。
“哢嚓——轟！”
伴隨著木材碎裂的哀鳴，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竟然被他硬生生從牆體上扯了下來！
塵土飛揚。
他隨手將兩扇門闆扔到身後，發出一聲巨響。然後退回莉莉絲身後，像個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侍衛。
莉莉絲滿意地揚了揚眉：“幹得不錯。雖然粗魯了點，但效率很高。”
她踩著門闆的碎片走了進去。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套間，臥室、書房一應俱全，最裡麵則是一間極盡奢華的浴室。
浴室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白玉浴缸，四個角雕刻著獅頭，水龍頭是純金打造的。旁邊還擺滿了各種昂貴的精油和浴鹽。
“很好。”
莉莉絲走到浴缸前，擰開金色的龍頭。
滾燙的熱水嘩啦啦地流了出來，很快，白色的蒸汽開始在浴室裡瀰漫。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浴室門口、顯得有些侷促和巨大的少年。
他太高大了，頭頂幾乎快要碰到門框。那個生鏽的鐵麵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警惕的黑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正在冒熱氣的白玉池子。
他沒見過這東西。
在他的記憶裡，水隻存在於發臭的水坑，或者冰冷的高壓水槍裡。這種冒著白氣、散發著香味的水，讓他本能地覺得危險。
“進來。”莉莉絲命令道。
少年沒動，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往後退了半步。
如果是讓他去殺一百個修女，他會毫不猶豫。但讓他跳進這個奇怪的池子裡？他的野獸直覺在瘋狂報警。
“我不想說第二遍。”
莉莉絲解開手腕上的蕾絲袖釦，將袖子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臂。
她走到諾克斯麵前，指著浴缸，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樣子，髒得像剛從糞坑裡爬出來。如果不洗乾淨，你就滾回後山去睡死人堆。”
聽到“滾回後山”幾個字，諾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不想回去。
那裡沒有這種好聞的味道，隻有無盡的寒冷和飢餓。
他僵硬地挪動腳步，走進了浴室。
每走一步，地闆上就多一個泥血混合的腳印。
“脫了。”莉莉絲指了指他腰間那塊破破爛爛的布——那勉強算是一條褲子。
諾克斯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莉莉絲。
羞恥心？這種東西早在實驗室裡就被磨滅了。他隻是單純地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
但他還是照做了。
隨著布料滑落，一具充滿了爆發力、卻又傷痕纍纍的軀體完全展露在莉莉絲麵前。
莉莉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並沒有害羞，也沒有普通女人的尖叫。
她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那是一種看到精美的瓷器被人惡意砸碎後的憤怒。
太慘了。
他的胸口、後背、大腿，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密密麻麻的手術縫合線像蜈蚣一樣爬滿全身，有些傷口還在滲血。左胸口的位置，烙印著一個焦黑的編號：【EXP-001】。
而在他的脊椎處，更是釘入了一排黑色的金屬釘，似乎是為了強行激發他的潛能。
這就是“神”的傑作。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不知疼痛的兵器。
“這群雜碎……”
莉莉絲低聲罵了一句，眼底閃過一絲暴虐的紅光，“把你弄成這副鬼樣子，哪怕殺光他們一百次都不夠。”
諾克斯敏銳地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
她生氣了。
是因為自己太醜了嗎？
他下意識地想要擡手遮擋胸口那個醜陋的烙印，身體微微瑟縮。
“別動。”
莉莉絲打掉他的手，指了指浴缸，“進去，坐下。”
諾克斯笨拙地跨進浴缸。
滾燙的熱水瞬間包裹住他的傷口，激起一陣刺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警惕地盯著水麵上的泡沫。
水很快就被染成了淡黑色。
莉莉絲拿起旁邊的一塊天然海綿，倒上昂貴的玫瑰精油，打出豐富的泡沫。
“低頭。”
諾克斯僵硬地低下頭。
莉莉絲拿著海綿，開始擦拭他的後背。
當她的手觸碰到他麵板的那一刻，諾克斯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緻，像是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在忍耐。
忍耐著不去攻擊身後的人。
在他的認知裡，背後被觸碰=偷襲=死亡。從來沒有人會從背後觸碰他而不帶殺意。
但莉莉絲的手很輕。
海綿滑過那些猙獰的傷疤，泡沫帶著滑膩的觸感，還有那種讓他安心的玫瑰香氣，一點點滲透進他的毛孔。
“放鬆點，傻狗。”
莉莉絲感覺到手下的肌肉硬得像鐵塊，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我又不是要宰了你，緊張什麼？”
少年被打得一愣。
那種緊繃感，竟然真的隨著這一巴掌消散了一些。
他試探著放鬆了一點點肩膀。
沒有疼痛。
沒有電擊。
隻有溫熱的水流和那隻柔軟的手。
莉莉絲耐心地幫他洗掉了身上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汙垢。
換了三次水，浴缸裡的水才終於變得清澈起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生鏽的半截鐵麵具上。
這麵具像是直接卡在他的顴骨上，邊緣已經和麵板長在了一起，看著就疼。
“這個能摘下來嗎？”莉莉絲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麵具冰冷的邊緣。
少年猛地向後仰頭，避開了她的手。
喉嚨裡發出一聲危險的低吼：“吼！”
這是他的底線。
麵具下是他最脆弱、也是最醜陋的部分。那是他的防禦，也是他的羞恥。
“別對我齜牙。”
莉莉絲沒有被嚇退。她反而向前一步，雙手捧住他濕漉漉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水珠順著他黑色的髮絲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聽著，我是你的主人。”
莉莉絲的聲音霸道而強勢，紅瞳深處卻帶著一種令人沉溺的專註，“我有權知道我的所有物長什麼樣。如果你覺得醜，那是你的事；但看不看，是我的事。”
她沒有強行去扯，而是找到了麵具耳後的卡扣。
那是某種魔法鎖扣。
“可能會有點疼。”
莉莉絲低聲說了一句。
下一秒，指尖用力。
哢噠。
鎖扣彈開。
少年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麵具已經戴了太久，取下來的過程伴隨著麵板的撕裂。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潔白的泡沫裡，像盛開的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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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
生鏽的麵具被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浴室裡安靜了下來。
蒸汽氤氳中，莉莉絲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張年輕、甚至可以說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
雖然半邊臉頰上有著猙獰的燒傷痕跡，嘴角也有一道裂口，但依然無法掩蓋原本骨相的優越。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眉骨，薄而蒼白的嘴唇。
如果不是這些傷疤，他應該是個會讓無數少女尖叫的俊美少年。
但現在，他隻覺得自己醜陋。
所以他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濕漉漉的黑髮遮住了眼睛，試圖把自己藏進水裡。他不想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
“擡頭。”
莉莉絲命令道。
少年還是沒動。
“我數三聲。一。”
嘩啦。
他猛地擡起頭，帶起一片水花。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兇狠，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我，嚇到了嗎？噁心嗎？
莉莉絲看著他，突然伸出手。
指腹輕輕抹去他臉頰傷口上滲出的血珠。
“還不賴。”
她給出了評價。
語氣平淡，沒有嫌棄，也沒有那種讓他作嘔的同情。就像是在評價一件雖然有瑕疵、但依然珍貴的古董。
“傷疤是男人的勳章，雖然多了點，但也挺酷的。”
莉莉絲拿起旁邊的花灑，調到溫水檔，對著他的臉沖洗，“比外麵那個隻會假笑的老頭子順眼多了。”
少年愣住了。
水流沖刷著他的臉，也沖刷著他心裡那築起的高牆。
不醜嗎？
挺酷的？
這些陌生的辭彙在他的腦海裡碰撞，讓他原本混沌的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看著莉莉絲。
看著她被蒸汽熏得微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倒映著自己影子的紅瞳。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在胸腔裡炸開。
那是比殺戮更強烈的渴望。
想要靠近她。
“好了。”
莉莉絲關掉水，拿過一條巨大的浴巾，劈頭蓋臉地扔在他頭上，“擦乾，出來。”
少年頂著浴巾，像隻落水的大狗，乖乖地站了起來。
離開水麵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抖了抖身體，水珠四濺，甩了莉莉絲一身。
莉莉絲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齒，“你是狗嗎？”
少年停下動作，有些無辜地看著她。
雖然聽不懂她在罵什麼，但他能感覺到。
“名字……”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粗糙，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是他第一次嘗試說話。
莉莉絲正在擦拭裙子上的水漬，聽到聲音動作一頓。
她擡起頭，看著這個煥然一新的少年。
雖然身上還是傷痕纍纍，但洗去了汙垢和死氣後，他看起來終於像個活物了。那雙黑眼睛裡，也不再隻有空洞的殺意，多了一絲名為“靈性”的光。
“名字？”
莉莉絲走到他麵前，因為身高差距，她隻能仰視他。
這讓她很不爽。她伸出手，拽住他的浴巾，把他拉得低頭湊近自己。
“以前那個‘001’太難聽了，那是給畜生用的編號。”
莉莉絲注視著他的眼睛，“從今天起，你叫諾克斯（Nox）。”
“諾……克……斯……”
少年艱難地模仿著她的發音，每一個音節都吐得很用力。
“在我的家鄉，那是永夜的意思。”
莉莉絲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邪氣和佔有慾，“既然你是從黑暗裡爬出來的，那就做我最鋒利的夜色吧。”
“在這個世界裡，太陽是假的，神也是假的。”
“隻有黑夜是真實的。”
“也是屬於我的。”
諾克斯似懂非懂。
但他記住了這個發音。
Nox。
這是她給的東西。
就像剛才那塊帶著香味的海綿，像那些溫熱的水。
這是隻屬於他的。
“諾克斯……”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原本混沌的眼神逐漸聚焦，最後死死鎖定在莉莉絲身上。
那是一種認主的儀式。
【係統提示：恭喜玩家莉莉絲，成功命名S級禁忌生物。】
【羈絆值開啟：當前羈絆等級——LV.1（他是你的狗，但如果你鬆開鏈子，他依然會咬死所有人，包括你）】
【獲得特殊Buff：守護（隻要他在你身邊，任何精神類攻擊削弱10%）】
莉莉絲掃了一眼係統麵闆，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才LV.1嗎？
沒關係，日子還長著呢。
“走吧，諾克斯。”
莉莉絲轉身走向更衣室，那是神父的衣帽間，“既然有了新名字，就得換身新皮。雖然那老東西的品味很差，但總比你那條破布強。”
諾克斯立刻跟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踩到她的影子。
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在了她影子的旁邊，像是一個沉默而忠誠的守護靈。
……
衣帽間裡。
莉莉絲挑剔地翻看著神父的衣櫃。
全是黑色的教袍，還有幾件在這個場合顯得格外諷刺的絲綢襯衫。
“嘖，湊合穿吧。”
莉莉絲挑了一件寬鬆的黑色絲綢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長褲扔給諾克斯。
諾克斯拿著衣服，不知所措。
他不會穿。
莉莉絲無奈地嘆了口氣：“手擡起來。”
接下來的五分鐘，莉莉絲體驗了一把帶巨嬰的感覺。
幫他扣釦子，幫他捲袖口。
諾克斯全程僵硬著身體，任由她擺弄，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把這脆弱的布料撐破——或者是因為她離得太近了。
當最後一顆釦子扣好。
莉莉絲退後兩步，審視著自己的傑作。
黑色絲綢襯衫遮住了他滿身的傷疤，隻露出性感的鎖骨和喉結。寬鬆的剪裁反而襯托出他寬肩窄腰的完美身材。黑髮半幹，垂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極具攻擊性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頹廢的貴族氣質。
除了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和手腕上殘留的斷鏈鐐銬，他看起來就像個墮落的黑天使。
“完美。”
莉莉絲打了個響指。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並不是禮貌的詢問，而是焦急的撞擊。
“莉莉絲！你在裡麵嗎？”
是那個資深者眼鏡男的聲音。
“快出來！出事了！那個新人……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她死了！”
“而且……規則變了！”
莉莉絲眼底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真是掃興。”
她看了一眼剛剛打扮好的諾克斯，“看來，我們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諾克斯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
他那雙剛剛還帶著一絲迷茫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上前一步，擋在了莉莉絲身前，對著大門發出了低沉的警告聲。
莉莉絲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安靜。
“走吧，諾克斯。”
她推開門，紅裙如火，氣場全開。
“讓我們去看看，那個所謂的神，又在玩什麼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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