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霧氣比前院更重，帶著一股彷彿凝固了幾個世紀的腐爛甜腥味。
“嘎——”
幾隻盤旋在枯樹枝頭的黑烏鴉，正用那雙猩紅的小眼睛盯著下方緩緩走出的小路。它們是食腐生物，最喜歡啄食那些被扔進死人坑裡的新鮮血肉。
通常情況下，隻要有活物出現，它們就會成群結隊地撲上去，先啄瞎眼睛，再撕開肚皮。
但今天，它們沒有動。
不僅沒有動，當那個**著上身、拖著斷裂鐵鏈的少年走過樹下時。
啪嗒。
啪嗒。
就像是下了一場黑色的雨。
樹枝上的烏鴉一隻接一隻地僵硬墜落，摔在泥濘的地麵上，沒了聲息。
身上沒有外傷，是被活生生嚇死的。
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讓它們甚至無法承受那個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一絲餘威。
莉莉絲走在前麵，步伐避開了一隻死烏鴉的屍體。她並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目，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少年跟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不多不少，正好三步。
他身上的鐵鏈隨著走動發出沉悶的拖拽聲，每一步都在濕軟的泥土上踩出一個深坑。他沒有看那些死掉的烏鴉，那雙在黑暗中彷彿燃燒著幽火的眼睛，隻死死盯著莉莉絲紅色的裙擺。
那種眼神很複雜。
有著野獸盯著獵物的專註，還有一絲偏執。
“別踩我的影子。”莉莉絲突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我不喜歡有人站在我的影子裡。”
少年停頓了一下。
他似乎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幾秒鐘後，他笨拙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了莉莉絲投在地上的斜影，然後繼續跟上。
莉莉絲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雖然是個沒腦子的瘋子，但至少聽得懂人話。
還不算太糟。
……
修道院，主樓前庭。
此時，倖存的九名玩家正站在滿是青苔的石階下，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神父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手裡握著那個巨大的逆十字架，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虛假笑容。
“可憐的孩子。”神父搖著頭，嘆息道，“那個名為莉莉絲的修女，被貪婪和傲慢矇蔽了雙眼。她竟然真的敢獨自踏入贖罪坑……那裡可是連光都照不進去的地獄。”
底下的玩家們麵麵相覷，臉色慘白。
資深者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伴說：“那個女人死定了。贖罪坑是這個副本的禁地，我之前的隊友就是在那裡觸發了必死Flag，連屍體都沒找回來。”
“太慘了……”
“雖然她性格很差，但長得那麼漂亮，沒想到死得這麼快。”
“活該，誰讓她昨晚那麼囂張，還敢跟神父頂嘴。”
人群中傳出竊竊私語。恐懼、惋惜、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神父很滿意這種恐懼的效果。
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聲音變得陰森起來：“這，就是對神不敬的下場。我們要引以為戒，隻有絕對的順從和沉默，才能……”
“才能什麼？”
一道清冷、傲慢，甚至帶著幾分譏諷的女聲，突兀地穿透了迷霧，打斷了神父的佈道。
神父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所有人猛地回頭，看向那扇通往後山的生鏽鐵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在那翻湧的灰色濃霧中，一抹鮮艷刺目的紅色率先映入眼簾。
莉莉絲提著繁複的宮廷長裙，踩著優雅的步伐，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一樣，從那片被稱為“死亡禁地”的地方走了出來。
她不僅沒死。
甚至連髮型都沒有亂，那張絕美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令人火大的高傲神情。
“神父，您剛纔是在給我念悼詞嗎？”
莉莉絲走到人群前方，微微揚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台階上的神父，“省省吧，您的文采太爛了，聽得我耳朵疼。”
“你……”神父瞪大了渾濁的眼球，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竟然活著回來了？這不可能！贖罪坑裡的東西……”
“哦，您是說那些垃圾？”
莉莉絲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塵，“處理起來確實有點麻煩，不過我也算是超額完成了您的任務。”
她微微側身，向後退了一步，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戰利品。
“喏，為了證明我凈化了那裡的汙穢，我特意給您帶了個‘證人’回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
濃霧劇烈翻滾。
一個高大、陰鬱、散發著恐怖煞氣的身影，緩緩從莉莉絲身後的陰影中浮現。
**的上身，蒼白的麵板，詭異的黑色咒文，以及那個銹跡斑斑的半截鐵麵具。
還有那斷裂的粗大鐵鏈，在他身後拖出一路觸目驚心的痕跡。
轟！
一股實質般的血腥殺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前庭。
“那……那是什麼？！”
眼鏡男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作為資深玩家，他的係統麵闆上正在瘋狂彈出紅色的【高能預警】。
哪怕隔著這麼遠，他都能感覺到那個少年身上散發出的死亡氣息。那絕對不是普通的小怪，那是BOSS級別的存在！
“吼……”
少年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他不喜歡這裡。
這裡的人味太雜了，而且那個站在台階上的黑袍子老頭，身上散發著讓他厭惡的氣息。
他煩躁地甩了甩手腕上的斷鏈，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定格在神父身上。
殺意，瞬間沸騰。
“你……你把他放出來了？！”
神父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那種陰森的裝腔作勢，而是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他當然認識這是什麼。
這是“001號實驗體”，是修道院地底下關押的最可怕的失敗品，是連神都無法完全控製的瘋狗！
“你這個瘋子！”神父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連權杖都拿不穩了，“你竟然把惡魔帶進了聖地！你是異端！你是褻瀆者！”
他猛地揮動權杖，指著莉莉絲，對周圍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修女下令：
“殺了她！立刻！馬上！把這個女人和那個怪物一起撕碎！！”
哢哢哢——
四周的迴廊陰影裡，數十個身材高大的修女像蜘蛛一樣爬了出來。她們沒有臉，嘴巴被縫死，手裡拿著生鏽的剪刀和鋸子，動作僵硬卻迅速地朝著莉莉絲包圍過來。
玩家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完了！”
“這女人瘋了！她拉著我們一起陪葬！”
麵對這必死的殺局，莉莉絲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沒有擺出防禦的姿勢，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衝過來的怪物，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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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抱怨了一句。
然後，她沒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的少年，淡淡地吐出了一個字：
“去。”
就像是解開了惡犬脖子上的項圈。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怒吼。
隻有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撕裂了空氣。
他動了。
沖在最前麵的一個修女，手裡的鋸子還沒舉起來，就被一隻蒼白的大手直接抓住了腦袋。
這個少年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手腕隨意一抖。
噗嗤！
那顆腦袋就像是一個爛番茄一樣，被硬生生地捏爆了。
黑色的汁液四濺。
緊接著，他身形一轉，長腿如同戰斧般劈下，將第二個修女直接攔腰踢斷。脊椎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讓人牙酸。
沒有技巧。
全是蠻力。
他就像一台失控的絞肉機，衝進了那群修女中間。
撕扯、踩踏、撞擊。
那些在普通玩家眼裡不可戰勝的怪物，在他麵前脆弱得就像是紙糊的玩具。
“哈哈……哈哈哈……”
麵具下，傳來了少年斷斷續續的笑聲。
那是純粹的、享受殺戮快感的笑聲。
每撕碎一個敵人，他身上的黑色咒文就會亮起一分，那是他在汲取鮮血的力量。
不到一分鐘。
前庭的地麵上已經鋪滿了一層黑色的屍塊和零件。
沒有一個修女還能站著。
最後，少年停了下來。
他手裡提著半截修女的殘軀，渾身浴血。黑紅色的血漿順著他**的胸膛流淌下來，滴落在那個生鏽的鐵麵具上。
他站在屍山血海中，緩緩轉過頭，看向台階上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神父。
那眼神彷彿在問：下一個，是你嗎？
“別……別過來……”
神父麵如土色，褲襠處已經濕了一片。他顫抖著舉起十字架，“神會懲罰你的……我是神的僕人……”
少年扔掉手裡的殘肢，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屑的低吼，邁開腿就要走上台階。
殺了他。
隻要擰斷那個老頭的脖子，這煩人的聲音就會消失。
“住手。”
就在這時，那道清冷的女聲再次響起。
少年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條因為殺戮而擡起的腿，硬生生地懸在了半空，然後慢慢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有些困惑，又有些暴躁地看向莉莉絲。
為什麼停下？
明明還沒有殺完。
莉莉絲站在原地，腳下的地麵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哪怕一滴汙血。
她看著渾身是血的少年，微微皺眉。
“過來。”她招了招手。
少年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個瑟瑟發抖的神父，似乎有些不捨，但最終還是轉過身，拖著鐵鏈走回了莉莉絲身邊。
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等待懲罰的孩子，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莉莉絲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
她從袖口裡掏出那條昨晚擦過血、還沒來得及扔的手帕。
“蹲下。”
少年乖乖地屈起膝蓋，半跪在她麵前。即便如此，他的視線也僅僅隻能和她平視。
莉莉絲伸出手，隔著手帕，一點一點地擦去濺在他麵具和下巴上的黑色血跡。
她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因為嫌棄那些粘液而有些用力，擦得少年的麵板泛紅。
但他沒有躲。
少年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任由那隻帶著淡淡玫瑰香味的手在他臉上塗抹。那雙原本充斥著殺戮與瘋狂的眼睛，此刻竟然變得異常安靜，死死地盯著莉莉絲近在咫尺的臉龐。
“下次殺人的時候，注意點衛生。”
莉莉絲一邊擦，一邊像訓狗一樣教導道，“別弄得滿身都是，很難洗，知道嗎？”
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幼獸嗚咽般的：“唔。”
擦完最後一塊血跡，莉莉絲嫌惡地將手帕扔在了那堆修女的屍體上。
“行了。”
她轉過身，再一次看向那個已經徹底崩潰的神父。
此時的神父，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高高在上？他看著莉莉絲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這世間最恐怖的魔鬼。
“神父。”
莉莉絲提起裙擺，優雅地走上台階，高跟鞋踩在石階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神父的心臟上。
她走到神父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癱軟的老人。
“看來您的護衛隊不太中用啊。”
莉莉絲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既然您說贖罪坑是禁地，那我現在把裡麵的東西帶出來了，是不是意味著……”
她微微彎腰，紅唇湊近神父的耳邊：
“這裡的規則，該改一改了？”
神父顫抖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能感覺到，台階下那個怪物正死死盯著他的脖子，隻要他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就會身首異處。
“我看您也沒什麼意見。”
莉莉絲直起身，無趣地擺了擺手。
“那就這樣吧。”
她越過神父，徑直走向修道院那扇緊閉的、象徵著權力和禁忌的主樓大門。
“跟上。”
“我累了，需要一個熱水澡。如果你敢把泥巴帶進浴室，我就把你扔回那個坑裡。”
身後的少年立刻站起身，拖著鐵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路過神父身邊時，他故意停了一下，麵具下的嘴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對著神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嗬。”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門廳裡。
前庭裡死一般的寂靜才終於被打破。
“嘔——”
有玩家受不了那遍地的殘肢斷臂，扶著牆劇烈嘔吐起來。
而那個資深者眼鏡男，則癱坐在地上，眼神獃滯地望著莉莉絲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語：
“怪物……”
“這他媽的……到底誰纔是這個副本的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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