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鐘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鋸斷了修道院死寂的空氣。
“鐺——鐺——鐺——”
早禱的時間到了。
莉莉絲推開房門時，走廊裡的血腥味已經被濃烈的劣質熏香味掩蓋。昨晚那個被拖走的西裝男彷彿從未存在過，就連地闆都被擦洗得乾乾淨淨，隻有木闆縫隙裡殘留的暗紅色還在訴說著昨夜的暴行。
玩家們陸陸續續走出來，每個人的眼下都掛著烏青，神色倉惶。
昨晚不僅僅是莉莉絲遭到了襲擊。看人數，十二名玩家，一夜過去，隻剩下了九個。
“早安，我的孩子們。”
樓梯口傳來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神父站在那裡。他很高，瘦得像根枯竹，脖子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逆十字架。他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張毫無血色的嘴。
“昨晚，大家都睡得好嗎？”神父的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有沒有人……聽到了神的聲音？”
玩家們低著頭，瑟瑟發抖，沒人敢接話。
神父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在眾人身上掃視，最後停留在莉莉絲身上。
或者說，是停留在她臉側那一抹沒擦乾淨的黑色血痕上。
那是昨晚那個剝皮怪物留下的。
“哦？”神父緩緩走近，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莉莉絲，“這位修女，你的身上……似乎沾染了不潔的氣息。”
周圍的玩家瞬間散開，生怕被波及。被NPC判定為不潔，在這個副本裡通常意味著會被送去凈化——也就是死刑。
莉莉絲站在原地，沒動。
她甚至沒正眼看那個神父，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袖口掏出那把已經有些捲刃的銀餐刀，在指尖轉了一圈。
“不潔？”
她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神父，您的眼神不太好。”
神父的動作僵住了：“……什麼？”
莉莉絲擡起手，用冰冷的刀麵拍了拍神父那張驚愕的臉，動作輕慢得像是在拍一條不聽話的狗。
“昨晚有個沒禮貌的東西闖進我的房間，想要舔我的臉。我覺得太噁心，就順手給了它一刀。”
她微微湊近，紅唇輕啟，聲音如惡魔低語：
“它跑了。往後山跑了。神父，既然您是神的代言人，難道不該感謝我幫您驅逐了惡魔嗎？”
全場死寂。
神父的臉部肌肉劇烈抽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的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看不透的忌憚。
根據規則，修女確實有驅魔的職責。她沒違反規則，甚至可以說是在履行職責。
“……後山。”神父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變得陰森恐怖，“既然你這麼有勇氣，那麼，那個逃跑的汙穢之物，就交給你去處理吧。”
神父直起身，指著窗外那片被濃霧籠罩的禁地。
“去贖罪坑。把它找出來，徹底凈化。如果做不到……”神父陰惻惻地笑了，“你就把自己留在那裡，填坑吧。”
【係統提示：觸發支線任務“凈化贖罪坑”。】
【任務性質：懲罰性任務】
【是否接受？】
普通玩家聽到這種任務早就嚇癱了。
但莉莉絲眼底的光芒卻瞬間亮了起來。
正如她所願。
她優雅地收起餐刀，提起裙擺，對著神父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遵命。”
莉莉絲轉身，在那群玩家看死人一般的注視下，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扇通往後山的鐵門。
“正好，這裡的空氣太臭了，我得去透透氣。”
……
後山，贖罪坑。
這裡是修道院的垃圾場，也是地獄的入口。
還沒走近，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爛惡臭就撲麵而來。成群結隊的黑烏鴉盤旋在低空，發出嘶啞難聽的叫聲。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天坑。
坑裡堆滿了東西。
有生活垃圾，有腐爛的食物，有斷肢殘臂，還有無數具穿著修女服或病號服的屍體。它們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在這個陰雨天裡發酵，流出黑色的屍水。
“真臟啊……”
莉莉絲站在坑邊，用手帕掩住口鼻，眉頭緊鎖。
如果不是為了那個所謂的S級獵物，她絕對不會踏入這種地方半步。
她順著那條泥濘的小路往下走。高跟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爛泥和骨頭上，發出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吼……”
低沉的野獸喘息聲，從屍堆的最深處傳來。
莉莉絲停下腳步。
她在找昨晚那個逃跑的剝皮怪物。
很快，她找到了。
或者說，找到了它的屍體。
那個讓所有新玩家聞風喪膽的剝皮怪物，此刻正像一個破爛的布娃娃一樣掛在一根枯樹枝上。它的頭顱已經被硬生生扯了下來，胸腔被暴力撕開，黑色的血灑滿了一地。
那種死法，絕對不是武器造成的。
而是被某種更殘暴、更原始的力量，徒手撕碎的。
莉莉絲的視線越過那具屍體，看向更深處的陰影。
在那裡，屍山血海的頂端，坐著一個人。
不，那不能稱之為人。
那是一個少年。
他**著上身，麵板蒼白得像死人，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和詭異的黑色咒文。他戴著半張生鏽的鐵麵具，隻露出下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他的四肢被粗大的鐵鏈鎖著，鐵鏈的另一端深深釘入地下的岩石裡。
他正低著頭，手裡抓著什麼東西在啃食。
聽到腳步聲，少年猛地擡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混沌的黑，裡麵翻湧著純粹的殺戮、瘋狂、以及……獸性。
那是野獸看到入侵者時的眼神。
“吼！！”
少年丟下手中的食物，喉嚨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鐵鏈被他扯得嘩啦作響，他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隨時準備撲上來將莉莉絲撕成碎片。
【係統警告！係統警告！】
【檢測到極度危險目標：S級禁忌生物】
【警告：該生物不可溝通，不可戰勝，請玩家立刻逃離！立刻逃離！】
紅色的警告框在莉莉絲眼前瘋狂閃爍。
莉莉絲卻像是沒看見一樣。
她甚至鬆開了掩著口鼻的手帕，那一雙紅眸死死盯著那個被鎖住的少年，眼底的嫌棄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欣賞。
多美的生物啊。
哪怕渾身是血，哪怕像狗一樣被鎖在垃圾堆裡，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大與暴虐，依然讓他像個墮落的王。
這纔是配得上她的“武器”。
莉莉絲無視了係統的警告，邁開腿，一步步朝他走去。
“吼——！！！”
少年被激怒了。
這個渺小的人類竟然不怕他？
他猛地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鐵鏈瞬間被拉直，發出崩裂般的巨響。
那隻長著黑色利指的手，帶著腥風，直直地抓向莉莉絲的咽喉！
莉莉絲沒躲。
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呼——”
利爪在距離莉莉絲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鐵鏈已經被拉到了極限，深深勒進少年的手腕和腳踝，鮮血順著鐵環滴落。
但他夠不著她。
隻差一點點。
少年的眼裡閃過一絲暴躁，他瘋狂地掙紮著，想要掙脫束縛，把眼前這個該死的女人撕碎。
莉莉絲站在安全線外，靜靜地看著他發瘋。
直到他折騰得有些累了，喘息著停下來死死盯著她時，她纔有了動作。
她從袖子裡拿出了那把銀餐刀。
少年以為那是武器，喉嚨裡再次發出威脅的低吼。
但下一秒，莉莉絲做了一個讓他——讓係統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她並沒有攻擊他。
而是上前一步，踏入了那個絕對危險的攻擊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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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愣住了。
還沒等他的殺戮本能反應過來，莉莉絲已經用刀尖挑起了地上的一塊破布——那似乎是少年原本的一件衣服，雖然臟，但還算完整。
她用刀尖挑著那塊布，嫌棄地看了看，然後走向少年。
“臟死了。”
她開口了。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聲音不大，卻有種高高在上的挑剔。
少年從沒聽過這種語氣。在這裡，所有人對他隻有兩種態度：折磨他，或者畏懼他。
從未有人嫌棄他臟。
趁著少年愣神的瞬間，莉莉絲已經走到了他麵前。
她太近了。
近到隻要他張嘴就能咬斷她的脖子。
但一股奇異的香味讓他遲疑了。
那是莉莉絲身上的味道，一種冷冽的、像是盛開在冰雪中的玫瑰花香。
這種味道讓處於狂暴狀態的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安撫？
莉莉絲伸出手。
那隻戴著昂貴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擡起了少年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全是血汙和泥土。
“把嘴張開。”莉莉絲命令道。
少年下意識地呲牙，露出了尖銳的犬齒，想要咬斷這隻不知死活的手。
啪。
莉莉絲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力道不大，傷害性為零，侮辱性極強。
少年被打懵了。
那雙混沌的黑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我讓你張開嘴，是為了給你擦臉，不是讓你咬我。”莉莉絲皺著眉，像是訓斥一條不懂事的寵物，“聽不懂人話嗎？”
她拿著那塊破布，動作並不溫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擦去了他下半張臉上的血跡。
那是剛才他啃食那個剝皮怪物時留下的汙穢。
隨著汙血被擦去，露出了少年原本的膚色。蒼白，冷峻，嘴角還有一道未癒合的傷疤，但這絲毫無損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幾分破碎感。
“長得倒是不賴。”
莉莉絲評價道，指腹輕輕摩挲過他冰冷的鐵麵具邊緣。
“叫什麼名字？”
少年隻是盯著她，喉嚨裡發出不明意義的咕嚕聲。
“不會說話？”莉莉絲挑眉，“還是說，不想跟我說話？”
少年依舊沉默，但他眼中的殺意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和探究。他像是一隻從未見過人類的野獸，在評估眼前這個生物的危險性。
莉莉絲也沒指望他能立刻回答。
她隨手丟掉那塊臟布，目光落在他手腕和腳踝那粗重的鐵鏈上。
這些鐵鏈上刻滿了符文，顯然是專門用來壓製他的力量的。
“你想出去嗎？”
莉莉絲突然問道。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想離開這個垃圾堆，去外麵殺更多的東西，吃更好的肉嗎？”
莉莉絲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像是在引誘亞當吃下蘋果的蛇。
她微微俯身，湊到他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冰冷的耳廓上。
“我可以放你出來。”
“但我有一個條件。”
少年的身體緊繃起來，他感覺到了一種比鐵鏈更強的束縛感正在降臨。
莉莉絲退後半步，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遞到他麵前。
“臣服於我。”
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對他莫大的恩賜。
“我不養廢物。如果你願意把你的牙齒借給我，我就帶你離開這裡。如果你不願意……”
莉莉絲冷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那你就爛在這個坑裡，和那些蛆蟲一起發臭吧。”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風吹過贖罪坑，捲起幾根黑色的烏鴉羽毛。
少年看著那隻白皙的手掌。
在這個充滿惡意和折磨的世界裡，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伸出手。哪怕是用這種充滿了侮辱性的方式。
但他不在乎尊嚴。
他隻知道，這個女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而且……她剛才幫他擦了臉。
鬼使神差地，少年動了。
他緩緩低下頭，那顆平時隻會用來撞碎敵人頭骨的腦袋，慢慢地、試探性地湊近了莉莉絲的手心。
然後，在這個充滿腐屍和蒼蠅的垃圾堆裡，在這片被神遺棄的深淵之下。
這個S級的禁忌怪物，輕輕地、乖順地，把下巴擱在了那個惡女的手心裡。
蹭了蹭。
雖然他還戴著麵具，雖然他的眼神依舊空洞。
但這是一種臣服的姿態。
莉莉絲笑了。
笑容妖冶而張揚。
她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像是摸到了一塊未經打磨的黑曜石。
“真乖。”
她另一隻手舉起那把銀餐刀，並沒有用來割斷鐵鏈，而是狠狠地刺向了那鐵鏈連線岩石的符文核心！
她看不懂符文。
但她知道，所有的魔法陣都有弱點。而她的天賦【暴君】，雖然被封印，卻能讓她本能地感知到規則的薄弱點。
“給我——斷！！”
哢嚓！
一聲脆響。
不是鐵鏈斷了，而是岩石崩裂了。
那根深埋地下的陣眼石柱，在莉莉絲這看似隨意的一擊下，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隨著陣眼的破壞，少年身上的符文光芒驟然黯淡。
他感覺到了。
那種壓製著他力量的枷鎖，鬆動了。
“吼——！！！”
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無能的狂怒，而是重獲自由的宣洩！
少年猛地發力，渾身肌肉隆起，黑色的血管暴突。
崩！崩！崩！
手腕和腳踝上的鐵鏈，被他硬生生地扯斷了！
塵土飛揚。
碎石四濺。
當煙塵散去，那個原本被囚禁的怪物，緩緩站了起來。
他比莉莉絲高出了整整一個頭，巨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他低下頭，看著這個隻到他胸口的嬌小女人。
現在的他，隻要一擡手，就能捏碎她的腦袋。
莉莉絲沒有退縮，她仰著頭，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
“既然站起來了，就別再跪著。”
她轉身，將那把已經捲刃報廢的餐刀隨手扔進屍堆裡，彷彿扔掉了一件沒用的垃圾。
“跟上。”
她隻說了兩個字，然後提著裙擺，踩著滿地的汙穢，頭也不回地往上走。
她沒有回頭確認他是否會跟上來。
因為她是女王。
而女王的狗，絕不會迷路。
身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
那是赤腳踩在泥濘裡的聲音。
少年跟了上來。
他像個沉默的影子，保持著距離莉莉絲三步遠的位置，寸步不離。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修道院副本裡，惡女撿到了她的刀，怪物找到了他的主人。
狩獵，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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