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街道像是一條流淌著黑色油脂的河。
“老約翰修補店”那扇掛著銅鈴的橡木門被推開，伴隨著一陣冷風，三個身影魚貫而入。
“歡迎光臨……如果是來修補斷腿的，請排隊……”
櫃檯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打磨般響起。
那是一個隻有上半身的老木偶。他戴著單片眼鏡，下半身連線著複雜的機械底座，正在用一把精細的螺絲刀修理一隻還在抽搐的眼球。
他是這裡的店主，也是這個副本裡的特殊NPC——老約翰。
然而，當他擡起頭，看清進來的這幾位“客人”時，手裡那顆眼球差點滑落。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位優雅得不像話的黑髮BJD人偶。她雖然渾身濕透，裙角沾泥，但那種彷彿巡視領地的傲慢姿態，讓他想起了那位住在內城的公爵夫人。
她手裡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黑傘，肩膀上蹲著一隻……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棉花黑貓。
而跟在她身後的，則是兩個慘不忍睹的傢夥。
一個是被拆得隻剩下幾根鐵絲骨架、走路都在晃蕩的金屬傀儡；另一個是渾身漏稻草、隻剩一條胳膊的破布娃娃。
這兩位看起來就像是剛從絞肉機裡爬出來的廢料，此刻正戰戰兢兢地縮在那個紅裙人偶的身後，連頭都不敢擡。
“這……幾位客人？”
老約翰推了推單片眼鏡，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妙，“小店今天已經打烊了，而且看樣子……你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修補，而是回爐重造。”
“打烊？”
莉莉絲收起黑傘，隨手遞給身後的破布娃娃艾米。
艾米誠惶誠恐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傘上的水珠擦乾，生怕弄髒了地闆惹那位女王生氣。
莉莉絲走到櫃檯前，伸出那隻蒼白完美的陶瓷手，指尖在布滿灰塵的檯麵上劃過。
“我不喜歡灰塵。”
她淡淡地說道，“還有這股發黴機油的味道，很刺鼻。”
老約翰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火：“這位小姐，這裡是修補店，不是香水鋪！如果你不喜歡，大可以出門右轉去下水道！”
他在這個副本裡待了幾十年，見慣了求他修裝備的玩家，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
“下水道？”
莉莉絲輕笑一聲。
她沒有生氣，隻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諾克斯。
“喵嗚。”
（老東西，話真多。）
諾克斯早就看這個渾身散發著腐朽木頭味的傢夥不順眼了。他從莉莉絲肩上跳下來，落地無聲。
緊接著，他背後的那條金色拉鏈緩緩滑開了一半。
一張布滿利齒的黑暗巨嘴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喉嚨深處發出了類似深淵惡獸的低吼。
老約翰渾身的齒輪瞬間卡殼了。
作為副本NPC，他對危險的感知比玩家更敏銳。這隻不起眼的布偶貓體內，藏著某種能把他連人帶店一起吞掉的恐怖東西！
“當然……”
老約翰的話鋒瞬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起了僵硬的笑容。
“當然，如果您願意稍微等待一下，我可以立刻清理。畢竟，顧客就是上帝。”
“很好。”
莉莉絲滿意地點點頭。
她環顧四周，指了指店裡那張看起來最舒適、鋪著紅色天鵝絨的單人沙發。
“那張椅子歸我。剩下的地闆，你們隨意。”
……
半小時後。
修補店的大門緊閉，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店內燈火通明。
莉莉絲坐在那張唯一乾淨的沙發上，手裡端著老約翰奉上的熱機油茶。
諾克斯趴在她膝蓋上，正享受著莉莉絲的“特殊服務”。
“別動。”
莉莉絲手裡拿著一根銀針和一卷黑色的絲線，正在縫補諾克斯前爪上的一個破洞——那是之前戰鬥時被木偶劃破的。
她的動作並不算熟練，但很專註。
“喵……”
（疼……不對，癢。）
諾克斯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呼嚕聲。雖然現在的身體沒有痛覺，但看著莉莉絲低頭為自己縫補的樣子，那種被“佔有”和“照顧”的感覺讓他那顆狂暴的神格核心莫名地平靜了下來。
而在角落裡。
隻剩骨架的巴頓和破布娃娃艾米正蹲在地上，像兩隻等待投喂的流浪狗。
“那個……”
艾米鼓起勇氣，小聲問道，“女王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現在的狀態很糟糕，生命值隻剩下15%，再不補充“填充物”，就要因為核心裸露而死了。
莉莉絲頭也沒擡，隨手從隨身空間裡丟出了幾樣東西。
那是之前擊殺木偶掉落的“劣質鬆木手指”和幾塊從巴頓身上拆下來的“廢棄鐵皮”。
“分了。”
她冷淡地吐出兩個字。
那幾塊垃圾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在艾米和巴頓眼裡，這簡直是救命的神葯。
“謝謝！謝謝大人！”
巴頓不顧尊嚴地撲上去，抓起幾塊鐵皮就往自己空蕩蕩的胸腔上貼。隨著係統提示音，他的鐵絲骨架上終於多了一層薄薄的防禦層，血條也停止了下降。
艾米則撿起了那些木頭手指，雖然材質不匹配，但塞進身體裡總比漏風強。
這一刻，一種名為“斯德哥爾摩”的情緒在兩人心中生根發芽。
雖然莉莉絲剝奪了他們的一切，但也給予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在這個殘酷的副本裡，跟著一個強大的暴君，或許比自己當一隻隨時會被吃掉的綿羊要安全得多。
“我不養廢物。”
莉莉絲縫好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滿意地拍了拍諾克斯變得更加結實的爪子。
她擡起頭，那雙深紅色的玻璃眼眸掃過角落裡的兩人。
“既然收了我的賞賜，就要體現出你們的價值。”
“巴頓，你負責守門。任何敢靠近這家店的東西，不管是玩家還是怪物，都給我擋在外麵。”
“艾米，你負責整理店裡的材料。把所有能用的金屬、陶瓷、以及高階布料都挑出來。”
“是！女王！”
兩人異口同聲，沒有任何遲疑。
安排好雜魚後，莉莉絲終於將目光轉向了那個一直戰戰兢兢站在櫃檯後的老約翰。
“現在，輪到你了，店主先生。”
莉莉絲放下手中的針線，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告訴我，關於‘肢體工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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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如何才能見到那位傳說中的人偶夫人。”
老約翰擦了擦額頭上的機油汗。
“肢體工廠……那是小鎮的禁地。也是所有‘次品’的墳墓。”
他嘆了口氣，開啟了一張破舊的羊皮地圖。
“在這個副本裡，我們被分為四個等級。”
“最底層是破布和稻草，”他看了一眼艾米，“那是消耗品，隻能做苦力。”
“第二層是木頭和鐵皮，”他又看了一眼巴頓，“”那是衛兵和工具。”
“第三層是陶瓷，比如您。那是貴族，擁有進入內城的資格。”
“而最高的等級……是蠟像。”
說到“蠟像”兩個字時，老約翰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懼和渴望。
“隻有擁有如同活人般溫潤、柔軟、且永不腐朽的蠟製麵板，才會被視為完美的傑作。”
“而所有的蠟像原料，都來自位於小鎮中心的肢體工廠。”
“據說，那裡有一條永不停歇的流水線。所有進入副本的玩家肉體，都會被送進去，經過熔煉、重塑，變成夫人的收藏品。”
莉莉絲的眼神微微一凝。
“也就是說，我的身體也在那裡？”
“不僅是身體。”
老約翰壓低了聲音，“還有靈魂核心。如果沒有找回自己的核心，就算您拚湊出一具再完美的身體，也依然隻是個無法離開副本的人偶。”
“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森。
“想要進入工廠核心區，您必須通過那位剪刀手主管的考覈。他是個瘋子，專門收集各種美麗的……手。”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莉莉絲那雙完美無瑕的陶瓷手。
“剪刀手嗎？”
莉莉絲並沒有表現出恐懼。
相反，她舉起自己的手，對著燈光欣賞了一番。
“正好。諾克斯最近總是抱怨沒有趁手的餐具。”
“既然那位主管是玩剪刀的行家，那他的武器一定很鋒利吧？”
老約翰愣住了。
這女人的腦迴路是不是有點問題？正常人聽到BOSS不應該瑟瑟發抖嗎？她居然在打BOSS武器的主意？
“至於人偶夫人……”
老約翰繼續說道，“她住在工廠後方的‘永恆莊園’裡。隻有集齊了完美軀體的傑作，才會收到她的邀請函，參加著名的【午夜茶會】。”
“那是通關副本的唯一途徑——要麼成為夫人的新收藏，要麼……取代她。”
“取代她？”
莉莉絲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這個提議我很喜歡。”
她站起身，紅裙擺動。
“艾米，材料整理好了嗎？”
角落裡的艾米連忙捧著一個托盤跑過來。
“好、好了！大人！這是店裡最好的材料！”
托盤裡放著幾塊“強化黑曜石”、一卷“深淵蛛絲”，還有幾顆“精鋼狼牙”。
莉莉絲拿起那些東西，轉身走向諾克斯。
“諾克斯，過來。”
“既然要去工廠那種臟地方，現在的棉花身體可不行。”
“我們要進行一點……小小的升級。”
接下來的半小時，對於老約翰來說是一場噩夢般的視覺衝擊。
他眼睜睜看著那位高貴的陶瓷女王，拿著剪刀和針線，將那隻布偶貓“開膛破肚”。
她把黑曜石縫進了諾克斯的爪尖，替換了原本的鋼針。
她用深淵蛛絲加固了諾克斯背後的拉鏈大嘴，讓那張嘴變得更加堅韌、難以撕裂。
最後，她將那幾顆精鋼狼牙，一顆一顆地鑲嵌進了諾克斯的棉花牙床上。
“忍著點。”
莉莉絲一邊縫，一邊輕聲哄著，“這可比打麻藥管用多了。”
諾克斯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一聲沒吭。他能感覺到力量在回歸。這具原本軟弱無力的玩偶軀殼，正在被改造成一件真正的兇器。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
諾克斯跳下沙發。
“咚！”
沉悶的落地聲。
此時的他，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一隻打著補丁的黑貓，但四肢變得更加粗壯有力，爪尖閃爍著黑曜石的寒光。
尤其是當他張開嘴時，那兩排交錯的精鋼利齒，足以咬碎任何敢於靠近的敵人。
“完美。”
莉莉絲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線頭。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雨夜，以及遠處那座冒著滾滾黑煙的巨大工廠。
“休息時間結束。”
她轉過身，對角落裡的兩個僕人下達了命令。
“巴頓，艾米，守好這家店。如果我回來時這裡被毀了，我就把你們拆了當柴燒。”
“是！恭送女王！”
兩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老約翰。”
莉莉絲丟下一枚金幣——那是她從巴頓被拆掉的盔甲裡翻出來的私房錢。
“這是借用場地的費用。雖然你的茶很難喝。”
說完，她抱起煥然一新的諾克斯，推開了店門。
風鈴聲響起。
風雨瞬間灌入，吹得她紅裙獵獵作響。
“走吧，諾克斯。”
她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去工廠。”
“去告訴那位剪刀手主管，他的手，我看上了。”
門關上了。
隻留下老約翰一臉獃滯地看著那個背影，喃喃自語：
“瘋子……絕對是個瘋子……”
“但或許……她真的能把那個該死的工廠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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