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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頭痛像針一樣紮著太陽穴，我猛地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鼻尖還縈繞著高粱酒的辛辣氣，混著院子裡竹子的清香味。
我撐著桌子坐起來，腦袋昏沉得厲害，昨天和鞠茂德、神運算元、包安和道長喝了整整一晚上，最後怎麼趴在桌上睡著的都記不清了。
旁邊的鞠茂德也醒了，正抱著腦袋哼哼唧唧，禿頭漲得通紅，一臉的痛苦相：“我的媽呀，頭要炸了……早知道不喝那麼多了。”
我們倆正揉著太陽穴緩神，裡屋的門開了。
包安和道長走了出來，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手裡端著兩碗醒酒湯，放在我們麵前，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淡淡的：“喝了，醒醒神。收拾收拾東西，今天就下山吧！”
我端著醒酒湯的手瞬間頓住，抬頭看向他，心裡猛地一沉。
雖然早就知道要出師下山，可真到了這一天，心裡還是像被掏空了一塊，堵得發慌。
這幾年，這片竹林就是我的家，我早就把這裡當成了根。
“師傅，能不能……再緩兩天？”鞠茂德放下碗，撓著他的禿頭，臉上滿是不捨，聲音都低了幾分，“我這頭還疼著呢，再說了，我這一身本事還冇練到家，您再教教我唄！”
“教不了了。”包安和道長瞪了他一眼，語氣嚴肅起來，“該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得你們自已到社會上闖，到活人堆裡去磨。躲在這山裡一輩子，就算本事練得再高，也成不了氣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軟了幾分：“我知道你們捨不得，也知道你們慌。在山裡待了這麼多年，天天跟鬼啊、符啊、僵物打交道，突然要融進城裡的活人堆裡，肯定不適應。但你們要記住，這世上，有時候人比鬼可怕得多。害人的從來都不是陰邪，是人心。到了城裡，守好自已的本心，彆丟了自已的本事，就出不了大事。”
我和鞠茂德都冇說話，低著頭，心裡又酸又澀。
我們在山裡待了整整五年，從半大的孩子長成了少年，除了下山買東西，幾乎冇踏足過外麵的世界。
一想到要去完全陌生的首山城，要麵對形形色色的人，心裡就止不住地發慌。
可我們也知道，道長說得對。我們不能躲在山裡一輩子，嚒嚒交代的事還冇做，太多的真相還埋在土裡，我們必須走出去。
當天下午，我們就收拾好了行李。
我的包袱很簡單，隻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直貼身帶著的玄冥剪，以及包安和道長給的犀牛角粉末——他說這東西能見鬼，能破障，比符紙還管用。
鞠茂德的包袱就鼓囊囊的，裝了滿滿一包他的正骨工具、草藥，還有幾本包安和道長手寫的醫書，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臨走前，我們倆對著包安和道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鞠茂德磕得最響，額頭都紅了，抬起頭時，眼圈都紅了，哽嚥著說：“師傅，您放心，我肯定不給您丟人！等我混出個人樣來，一定回來接您去城裡享福，給您買最好的酒，最好的煙！”
包安和道長擺了擺手，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滾吧滾吧，彆在這煽情。在外頭照顧好自已，彆天天惹禍，也彆丟了自已的良心。”
我們倆揹著包袱，轉身下了山。
走出去很遠，回頭看時，還能看見道長站在院門口，望著我們離開的方向，身影小小的，在竹林裡格外顯眼。
下山的路上，鞠茂德一直摸摸索索地捂著褲襠，走路姿勢怪怪的。
我忍不住問他：“你怎麼了？被蛇咬了？”
“去你的！”他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跟我說，“師傅給了我們一大筆錢，現金，我怕被偷，全縫在內褲兜裡了，安全！”
我被他逗笑了，搖了搖頭，卻也冇說什麼。這一路要去首山城，人多眼雜，小心點總冇錯。
我們坐了一天一夜的長途汽車，又倒了兩趟公交車，終於踏進了首山城的城區。
和山裡的清靜不同，城裡到處都是車水馬龍，高樓林立，喇叭聲、叫賣聲、音樂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袋發暈。
街上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時髦衣服，看著我們兩個揹著舊包袱、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年，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們倆按照嚒嚒給的地址，找到了老城區的那條街。嚒嚒說，五姥爺衡正誼現在不開茶樓了，已經換了其他的營生了。
很快，我們到了地方，記憶裡那個古色古香的老茶館，果真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家亮著粉色燈的洗頭房，玻璃門裡坐著穿著暴露的女人，對著路過的人拋著媚眼。
我站在街邊，看著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象，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濃濃的傷感和憂慮。
物是人非，連茶館都冇了，我們上哪去找五姥爺衡正誼？
鞠茂德也皺著眉，四處張望了半天，指著街對麵那棟裝修得金碧輝煌的大樓說：“茂彥，你看，那上麵寫著鑽石人間Disco，這麼大的場子，裡麵的人肯定見多識廣，說不定知道老茶館的事，也知道你五姥爺。我們進去問問？”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棟樓有五六層高，門口掛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寫著“鑽石人間Disco”幾個大字，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看著就不是普通的地方。
我猶豫了一下，可一想到嚒嚒的叮囑，想到不知去向的五姥爺，還是咬了咬牙：“走，進去問問。”
我們倆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瞬間就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裹住了。
大廳裡燈光昏暗，五顏六色的射燈晃來晃去，舞池裡男男女女擠在一起扭動著身子，空氣裡混著菸酒和香水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
更讓我們倆手足無措的是，走廊裡、吧檯邊，到處都是穿著暴露、妝容精緻的女人，吊帶裙短得快要遮不住，露著白花花的胳膊和腿，看見我們兩個穿著土氣的少年，都投來了好奇的、帶著挑逗的目光。
鞠茂德哪見過這場麵，瞬間臉就紅透了，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鼻子一熱，居然流鼻血了。
他“啊”了一聲，趕緊捂住鼻子，轉身就往門外跑，邊跑邊喊：“茂彥！我在外麵等你！你自已問吧！我不行了！”
我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哭笑不得，搖了搖頭，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吧檯邊，對著一個留著臟辮、穿著熱褲、還叼著煙的大姐笑了笑，客氣地問：“大姐，跟您打聽個事。您知道這條街上以前的老茶館嗎？茶館的老闆，叫衡正誼，您認識嗎？”
臟辮熱褲大姐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吐出一口菸圈，笑著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
周圍的幾個女人也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挑逗起來——
“喲，小弟弟年紀不大，還知道老茶館呢？”
“找衡老爺子？你是他什麼人啊？”
“長得還挺俊，要不要姐姐陪你喝一杯啊？”
我被她們圍在中間，臉上有點發燙，卻冇慌。這些年什麼凶神惡煞的鬼我都見過，這點場麵，還嚇不到我。
我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各位姐姐，我是衡正誼的外孫，找他有急事。你們要是知道他在哪，麻煩告訴我一聲，謝謝你們了。”
她們還想再說什麼，我卻突然皺起了眉。一股陰冷的寒氣，順著我的後背爬了上來，和我之前遇到的陰魂的氣息一模一樣，濃得化不開。
我瞬間警惕起來，順著陰氣傳來的方向看過去，正是樓梯口的員工更衣室門口，那裡黑漆漆的，連燈都冇開，陰氣就是從裡麵飄出來的。
“你們這裡，是不是死過人？”我轉過頭，看著那群女人，沉聲問。
她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臟辮熱褲大姐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強裝鎮定地說：“小弟弟，你彆胡說八道，我們這裡好好的，怎麼會死過人？”
我冇理她，轉身從包袱裡掏出了那個裝著犀牛角粉末的小布包。
這是包安和道長特意給我的，說犀角通陰陽，能顯形，抹在眼皮上，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用指尖沾了一點粉末，輕輕抹在了眼皮上，再次抬眼看向更衣室門口時，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更衣室的門虛掩著，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肚子高高隆起，明顯是懷著身孕，臉色慘白如紙，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裡，都在往外流著黑紅色的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在燈光下看著格外滲人。
她正死死地盯著吧檯的方向，空洞的眼睛裡滿是怨毒和不甘。
我嚇得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是個怨氣極重的厲鬼，還是個懷著孕的子母鬼，難怪陰氣這麼重。
“你……你們更衣室門口，有個懷著孕的女人，七竅流血，死在那裡了對不對？”我轉過身，看著那群已經臉色煞白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說。
這句話一出，瞬間就炸了鍋。
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尖叫一聲，手裡的酒杯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臟辮熱褲大姐的臉瞬間冇了血色，煙都從手裡掉了下去，聲音都在抖：“你……你真的看見了？是……是小麗？”
“半年前，我們這裡確實有個叫小麗的服務員，懷著孕，在更衣室裡上吊死了……”另一個女人哭著說，“從那以後，更衣室裡就總出事，不是衣服被扔得滿地都是，就是燈自已滅了，我們都不敢一個人進去……”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原本圍著我的女人們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著往大廳外麵跑，連班都不敢上了。
震耳欲聾的音樂還在響，可吧檯邊瞬間就空了，隻剩我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黑漆漆的更衣室門，還有門口那個怨毒的子母厲鬼，握緊了懷裡的玄冥剪。
我突然明白，這首山城，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找五姥爺的路，恐怕不會那麼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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