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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劉三金家昏暗的土窯裡,陶紅仟對著煤油燈,反覆看那隻玉蟬。劉三金喝多了,趴在炕上打呼。窗外的風還在嗚咽。
陶紅仟突然想起在哪裡見過那個符號了。
北大圖書館,地下古籍庫,一份西夏文殘卷的附錄插圖上。
那幅圖描繪的是一個“祭祀太陽神”的場景。祭司手中捧著的法器上,就刻著這個符號。圖解註明:“此乃‘天之目’,傳說可視幽冥,通古今,為黨項皇族秘傳聖徽。”
黨項西夏,陝北正是其故地之一。
可那座墓的年代,遠比西夏要早。玉蟬的形製,也更近漢玉。
一個跨越千年的符號,出現在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器物上?
陶紅仟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栗。他想起壁畫上那些哭笑難辨的人臉,想起老頭渾濁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劉三金說“老天爺不讓拿”時那奇怪的笑。
他猛地將玉蟬塞進褲袋,彷彿那東西燙手。
許多年後,陶紅仟已成為國內考古學界泰鬥,住進有暖氣的樓房,喝著明前龍井,在象牙塔裡談論“文明的對話”與“曆史的層累”。
那隻玉蟬一直鎖在他書房抽屜最深處,從未示人。偶爾夜深人靜,他會拿出來,在檯燈下靜靜凝視。玉被他盤得油潤,沁色彷彿活了過來,在蟬翼間流轉。那個“天之目”的符號,卻越發清晰刺眼。
他通過學術網路,秘密查過類似符號的記載。零星散見於邊疆史地、民間巫術記錄、甚至一些被定為“偽史”的野聞稗抄中。它時而是薩滿鼓上的圖騰,時而是神秘教派的印記,時而是古地圖上標記“禁忌之地”的符號。
毫無規律,卻陰魂不散。
就像某種潛伏在曆史暗流中的密碼,等待著被拚接、被解讀。
直到他在三星堆的祭祀坑裡,看到那些青銅人像凸出的眼球,看到神樹上的鳥、眼、蛇組合紋飾。一個荒誕卻越來越強烈的念頭擊中了他——
三星堆文明,或許並非“孤立”或“突然消失”。
那些奇特的崇拜(眼睛、太陽、神樹),那些超越時代的技術,那些與中原文明迥異的美學……會不會是一個更古老、更隱秘的文明脈絡的遺存?而這條脈絡,像地下的暗河,偶爾在曆史的地表露出幾個“泉眼”——三星堆是,陝北那個不知名的墓葬是,西夏殘卷裡的記載也是。
而那隻玉蟬,是暗河留下的一枚“鵝卵石”。
當他計算出三星堆祭祀坑與“神台”的可能位置,並將座標交給劉建京時,他告訴自已:這隻是學術假設的驗證。哪怕真挖出什麼,也是“搶救性發掘”的前奏。
但當劉建京在雨夜發來那張“吻顱”浮雕的照片時,陶紅仟知道——
暗河,終於要湧出地麵了。
而第一個被淹冇的,或許就是他這個自以為站在岸上的“觀察者”。
自首前一天晚上,陶紅仟最後一次拿出那隻玉蟬。
月光透過書房的窗,落在溫潤的玉體上。蟬翼的紋路彷彿在微微翕動。他用拇指摩挲著那個“天之目”的符號,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黃土塬上那個看墳老頭的話:
“地底下的東西,沾多了,損陰德,折陽壽。”
他笑了笑,將玉蟬輕輕放回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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