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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金對壁畫毫無興趣,他蹲在棺材邊,用短刀小心翼翼地撥弄骸骨四周的泥土。很快,他“嘖”了一聲。
陶紅仟回頭,看見劉三金從屍骨腰側的位置,摳出一個沾滿泥的小物件。在衣襟上擦了擦,竟是一隻玉蟬。
玉質青白,受沁嚴重,佈滿灰黃的土鏽。但雕工極其精湛——蟬翼的紋路纖毫畢現,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飛。蟬在漢代是葬玉,寓意死者靈魂蛻變重生,可這墓的年代明顯更早。
“就這?”劉三金掂了掂,有些失望,“不夠跑腿錢。”
陶紅仟卻接過玉蟬,指尖傳來冰涼溫潤的觸感。他用手電抵著玉體細看,在蟬腹底部,發現了極其細微的陰刻紋路——不是文字,而是一個符號:圓圈,中間一個點,周圍放射出八條短線。
像太陽,又像眼睛。
“這符號……我好像在哪見過……”他皺緊眉頭,拚命回憶。大學時翻閱的甲骨文拓片?還是某次整理庫房時瞥見的殘陶?
“管它啥符號。”劉三金開始收拾那幾枚銅錢和陶罐,“能賣錢纔是正經。這玉蟬成色還行,就是沁太重,得盤些年頭。你要喜歡,留著玩。”
陶紅仟冇吭聲,將玉蟬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似乎順著血脈,一路涼到心裡。
回去的路上,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們在翻越一道土坎時,劉三金腳下一滑,肩上裝滿陶罐的麻袋脫手,滾下深溝,摔得粉碎。劉三金罵了句極臟的陝北土話,卻又咧嘴笑了:“碎碎平安。老天爺不讓咱拿,咱就不拿。”
陶紅仟卻覺得,那笑聲裡有種難以言喻的解脫。
第二件,發生在他們回到塬上,看見吉普車旁蹲著一個人的時候。
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蹲在車輪邊抽菸袋。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溝壑的臉,和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三金,你又手癢了?”老頭聲音嘶啞。
劉三金臉色一變,隨即堆起笑:“二爺,您咋來了?”
“這十裡八鄉,哪座墳頭動土,我能不知道?”老頭磕磕菸袋,目光落在陶紅仟身上,尤其是他沾滿黃土的褲腿和手,“還帶了生瓜蛋子?”
陶紅仟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劉三金趕緊上前,摸出煙遞上,低聲說了幾句。老頭聽著,不時瞥陶紅仟一眼,最後歎了口氣:“三金,你爹怎麼冇的,你忘了?”
劉三金笑容僵住。
老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陶紅仟麵前。他身上有股濃重的旱菸和草藥混合的味道。他盯著陶紅仟的眼睛,看了足有半分鐘,突然說:
“後生,你是吃公家飯的,對吧?”
陶紅仟心裡一緊。
“彆慌,你這雙手,一看就不是乾粗活的。指甲縫乾淨,虎口冇繭,但食指側有老繭——那是常年拿筆、翻書磨的。”老頭慢慢道,“吃公家飯,就好好吃。地底下的東西,沾多了,損陰德,折陽壽。”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佝僂著背,慢慢走遠了。
“他是誰?”陶紅仟問。
“村裡的‘看墳人’。”劉三金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老輩人說他能通陰陽。俺爹死的那年,他就說過,俺家吃這行飯,最多三代。俺爹,俺,到建京……”他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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