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號在風暴中像片脆弱的葉子。
十丈高的巨浪一個接一個砸來,甲板上已積了半尺深的水。王家武士們拚命舀水,但舀出的速度遠不如灌入的快。主桅杆在狂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帆布早被撕裂,隻剩幾縷布條在風中狂舞。
“左滿舵!避開那個漩渦!”王鐵山死死把著舵輪,手臂青筋暴起。
但舵輪已經失靈了。整艘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筆直地衝向風暴中心——那裏,海麵凹陷出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大漩渦,深不見底,彷彿直通九幽。
“歸墟……”墨羽抓著林辰的衣領,聲音在狂風中斷斷續續,“這是歸墟的邊緣漩渦!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錢小多把自己綁在桅杆殘骸上,還不忘拿著他的小本子記錄:“歸墟漩渦,直徑一百二十丈,目測吸力相當於……相當於一百個武將全力拉扯……船體結構承受極限還有三十息……林哥,想想辦法啊!”
辦法?林辰站在船頭,星辰之眸透過暴雨看向漩渦深處。在他的視野中,漩渦不是簡單的海水流動,而是一個龐大的能量結構——無數黑色的符文在漩渦壁上遊走,那是深淵之眼汙染的痕跡。
但在這片黑暗的中心,有一點金光。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龍門……”林辰喃喃道。
“什麽門?”王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種時候你還想著門?!”
“不是普通的門。”林辰指向漩渦中心,“林破天先祖留下的信說,欲入龍宮,需‘躍龍門’。我原本以為是個比喻,但現在看來……龍門是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歸墟漩渦裏!”
墨羽突然激動起來:“我想起來了!歸墟龍門,千年一現!傳說中,隻要能穿過龍門而不死,就能獲得‘龍族認可’,有資格進入海底龍宮!但……但那隻是個傳說,從來沒人成功過!”
“那是因為以前沒人有星辰之眸。”林辰眼中銀光大盛。
在他的瞳術視野中,那片金光逐漸清晰——那不是一點,而是一道橫跨漩渦的巨大門戶虛影!門高九丈,寬三丈,門楣上雕刻著兩條盤旋的五爪金龍。雖然隻是能量投影,但散發出的威壓,讓周圍的黑氣都無法靠近。
門是關著的。但門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大小,正好與林破天信紙背麵那個隱秘的印記吻合!
“需要鑰匙……”林辰猛地掏出那張羊皮紙,果然,背麵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個龍形紋路,“不,不是鑰匙,是‘憑證’!”
他看向手中的五塊殘片。在星辰之眸的注視下,五塊殘片正與龍門產生微弱的共鳴。
“我明白了。”林辰轉身,對眾人喊道,“龍門需要破妄天圖的氣息作為通行證!但我們必須靠近到百丈內,我才能激發共鳴!”
王鐵山苦笑:“林公子,我們現在正被拖向漩渦,靠近是必然的……問題是,靠近之後,船就徹底失控了。”
“那就棄船!”王青嵐果斷道,“所有人,把能帶的物資綁在身上!準備跳水!”
“跳、跳水?”錢小多臉都白了,“這可是歸墟邊緣!跳下去跟自殺有什麽區別?”
“不跳,三十息後船碎人亡。跳了,還有一線生機。”王烈已經開始往身上綁幹糧袋,“選哪個?”
錢小多咬牙:“我跳!但我要求增加戰利品分成!精神損失費!”
生死關頭還能討價還價,這也是一種天賦。
十息後,破浪號衝到漩渦邊緣。船體開始解體,龍骨發出最後的哀鳴。
“跳!”林辰暴喝。
二十餘人同時躍入海中。幾乎在入水的瞬間,他們就感受到恐怖的吸力——身體不受控製地被拖向漩渦中心!
“抓住繩索!”王鐵山丟擲數條長繩,眾人勉強連成一串,但依然在下沉。
林辰在最前方。他一手抓住繩索,一手高舉五塊殘片。星辰之眸全開,瞳力瘋狂注入殘片!
“共鳴!”
五色光芒再次亮起,在漆黑的海水中如燈塔般醒目。金、綠、藍、黑、銀藍,五色光交織成一道光柱,射向百丈外的龍門虛影!
龍門震動。
門楣上的雙龍雕像彷彿活了過來,龍目亮起金光。它們低頭“看”向林辰手中的殘片,發出無聲的龍吟。
然後,門開了。
不是兩扇門板向兩側開啟,而是整座門化作一個金色的漩渦通道,逆向旋轉,抵消了歸墟漩渦的吸力!
一條金色的光路從門中延伸出來,直抵眾人腳下。
“走!”林辰率先踏上光路。
神奇的是,一踏上光路,周圍的吸力就消失了。海水被隔絕在外,眾人彷彿走在一條透明的管道中,能看見外麵翻滾的黑水和漩渦,卻不受影響。
錢小多趴在光路上,大口喘氣:“得救了……林哥,下次有這麽刺激的事,提前打個招呼……”
墨羽飛在空中——光路內居然有空氣——它打量著周圍:“這就是龍門通道?比我想象的……樸素。”
確實,除了腳下的金光和周圍的透明屏障,通道內空無一物。眾人沿著光路前行,越往前走,通道越寬,最後來到一座宏偉的殿堂前。
說是殿堂,其實更像一座建在海底的廣場。地麵是整塊的白色玉石,雕刻著海浪紋路。十二根盤龍柱支撐著穹頂,柱身上的龍鱗片片分明,栩栩如生。而在廣場盡頭,九級台階之上,擺放著一把黃金龍椅。
龍椅是空的。
但龍椅背後,豎著一根三丈高的青銅柱——柱身布滿鏽跡,但頂端插著一根銀白色的長針。長針隻有三尺長,卻散發著鎮壓四海般的磅礴氣息。
“定海針……”林辰脫口而出。
“沒錯,那就是林破天留下的定海針。”一個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所有人猛地回頭。
隻見來時的光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站在廣場邊緣的……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身淡青色長裙,黑發如瀑,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豎著的,而且是金色的。
此刻,那雙黃金瞳正平靜地看著林辰。
“您是……”林辰警惕地後退半步。
“龍宮守護者,敖青。”女子微微頷首,“奉祖龍之命,在此等候破妄天圖的繼承者,已等了一千年。”
她緩步走近,目光掃過眾人,在墨羽身上停留片刻:“你這小鳥,終於離開那座塔了。”
墨羽嚇得羽毛都立起來了:“你、你認識我?”
“千年前,林破天來龍宮借定海針時,肩上就站著你。”敖青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那時你還小,剛開靈智,偷喝了我釀的龍涎酒,醉了三日。”
墨羽:“……有這回事?我怎麽不記得?”
“因為你醉糊塗了,抱著林破天的劍喊‘娘子’。”
眾人:“噗——”
墨羽惱羞成怒:“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墨羽一生光明磊落,怎會做出此等荒唐事!”
敖青不理它,轉向林辰:“林破天當年留下預言:千年後,他的血脈將持天圖碎片重返龍宮,取走定海針,應對大劫。看來,你就是那個人。”
林辰躬身行禮:“晚輩林辰,確為林破天後人。如今深淵之眼即將破封,需要定海針之力助我重整天圖,加固封印。”
“定海針可以給你。”敖青點頭,但話鋒一轉,“但按照龍宮規矩,外來者取寶,需通過‘龍門三試’。林破天當年是通過了,你……敢試嗎?”
“敢。”林辰毫不猶豫。
“好。”敖青抬手,廣場地麵亮起三個光圈,“第一試,‘問心’。回答我三個問題,若答案得到龍宮認可,即算通過。”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問:若封印深淵之眼需要犧牲十萬無辜者性命,你如何選擇?”
這問題太殘酷。王烈等人臉色都變了。
林辰沉默片刻,答道:“我會尋找第三條路。”
“沒有第三條路呢?”
“那就繼續找。”林辰抬頭,直視敖青,“先祖林破天當年也麵臨類似選擇吧?他沒有犧牲無辜者,而是選擇了自我犧牲,以身為印。如果最終真的別無他法……晚輩願效仿先祖。”
敖青眼中金光流轉,似在判斷真偽。數息後,她點頭:“通過。”
第二根手指豎起:“第二問:若重整天圖後,你發現自己也擁有了深淵之眼的部分力量,甚至可能被其侵蝕,你會如何?”
這個問題更誅心。林辰能感覺到,懷中的黑色鱗片微微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力量無正邪,在於使用者。若真被侵蝕……我會在徹底失控前,自我了斷。”
“不夠。”敖青搖頭,“若你自我了斷,封印無人維持,深淵之眼依然會破封。”
“那……”
“正確答案是,”敖青淡淡道,“相信自己。林破天當年也吸收了部分深淵之力,但他用了一千年時間,將其煉化為己用。你是他的後人,當有此自信。”
林辰怔住。
“第二問,算你半過。”敖青豎起第三根手指,“最後一問,最簡單:你為何而戰?”
這個問題,林辰答得最快:“為我所珍視之人,為腳下這片土地,也為……讓後世不必再麵對此等災厄。”
敖青笑了。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如冰雪初融。
“三問皆過。第二試,‘驗血’。”
她走到林辰麵前,伸出手指,指尖浮現一滴金色的血液:“將你的血滴入我的血中。若你確實是林破天血脈,兩血會共鳴。”
林辰劃破手指,滴血。
兩滴血在空中相遇,融合,然後……爆發出耀眼的星光!
不,不止星光,還有龍吟!林辰的血中,竟浮現出淡淡的龍影!
敖青眼中閃過驚訝:“你母親……有龍族血脈?”
林辰愣住了:“我母親?不可能,她是人類……”
“不,她一定有一絲稀薄的龍族血脈,而且是很古老的支脈。”敖青深深看了林辰一眼,“難怪你能感應到龍門。第二試通過。”
她轉身,走向定海針:“第三試,‘取針’。定海針重十萬八千斤,且有祖龍禁製。非龍族或得龍族認可者,觸之即死。你去試試吧。”
十萬八千斤!眾人倒吸涼氣。武將級強者,全力之下也就舉起萬斤之物。十萬八千斤,那是武皇才能撼動的重量!
林辰走向青銅柱。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鎮壓四海的威壓。他伸出手,握住定海針的柄。
入手冰涼,針身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一股磅礴的力量順著手臂湧入體內,幾乎要將他的經脈撐爆!
但他沒有鬆手。星辰之眸瘋狂運轉,將那股力量引導向懷中的殘片。五塊殘片同時發光,與定海針產生共鳴!
針,動了。
雖然隻是微微抬起一寸,但它確實動了。
敖青眼中金光大盛:“好!以殘片為媒介,借力使力……你果然聰明。第三試通過。”
她走到林辰身邊,伸手輕撫定海針:“此針借你三十年。三十年後,無論成敗,需歸還龍宮。這是林破天當年的約定,現在由你繼承。”
林辰鬆開手,定海針自動縮小,化作一根三寸長的銀針,落入他掌心。
“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敖青看向眾人身後,“你們的時間不多了。龍門通道隻能維持一炷香,現在……還剩半炷香。”
她抬手一揮,一條新的光路出現,直通海麵:“走吧。對了,小鳥——”
墨羽一個激靈。
“你的‘娘子’還在龍宮酒窖裏留著,要帶走嗎?”
墨羽:“……什麽娘子?!”
“你當年醉酒後,抱著我的佩劍非要娶它為妻,我隻好把劍封印在酒窖了。”敖青似笑非笑,“要去看看嗎?”
墨羽呆立當場,羽毛慢慢變成粉紅色。
錢小多憋笑憋得渾身發抖。
林辰忍著笑,抱拳:“前輩,告辭。”
眾人踏上光路,快速上升。身後傳來敖青最後的聲音:
“林辰,小心聖武盟。天瞳尊者……與深淵之眼有舊怨,但他的做法,可能比深淵更危險。”
光路閉合,眾人衝出海麵。
眼前是晴朗的天空,平靜的海麵。歸墟漩渦消失了,風暴散去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隻有林辰手中的定海針,和懷中微微震動的第六塊殘片,證明那不是夢。
錢小多癱在救生筏上——光路把他們送到了一艘剛好經過的商船邊——“林哥,接下來去哪?”
林辰看向南方:“南疆,十萬大山。取第七塊殘片。”
他低頭,看著掌心。定海針已經融入第六塊殘片之中,殘片的銀色波紋裏,多了一道淡淡的金線。
離重整天圖,又近一步。
而在海底龍宮,敖青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輕聲自語:
“林破天,你的後人比你有意思……希望他,能走出不一樣的路。”
她轉身,黃金瞳望向西方,那裏是大陸的中心,聖武盟總部的方向。
“天瞳……千年了,你的執念,也該放下了。”
海水平靜,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