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上,顧淮看到了那個孩子。
那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孩,不知道怎麽跑到這裏來的,被困在一堵倒塌的矮牆後麵,牆不高,但他爬不過去,他在那裏哭,哭聲很小,像是哭了很久已經沒有力氣了。
顧淮停下來。
宋吟在他前麵跑了幾步,發現他停了,回頭說:"走,別停。"
顧淮說:"那裏有個孩子。"
宋吟看了一眼,說:"他不是守夜人的人,我們沒有義務——"
顧淮已經衝過去了。
宋吟站在那裏,看了一秒,然後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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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牆不高,但倒塌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被什麽力量推倒的,碎石堆在一起,把那個孩子圍在裏麵。顧淮跳進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孩子。
孩子看到他,哭聲停了,用力吸了一口氣,說:"叔叔。"
顧淮說:"嗯,我來了,別怕。"
他開始搬石頭,石頭很重,他搬了幾塊,感到手掌被劃破了,但他繼續搬。
然後他感到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力量,是一種節律,像是他的身體在做某件事,但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麽。他的呼吸變得很穩,他的動作變得很準,他搬石頭的方式變了,不是蠻力,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方式,像是他知道每一塊石頭應該往哪裏移,像是他能感受到那些石頭的重量分佈。
他把孩子抱出來,站起來,感到腿有點軟。
然後他看到宋吟站在矮牆外麵,看著他,表情有點奇怪。
顧淮把孩子遞給宋吟,說:"你先帶他走。"
宋吟接過孩子,說:"你剛才——"
"走,"顧淮說,"先走。"
他們跑起來,顧淮跑了幾步,感到腿上有什麽東西,低頭看,褲腿上有血,是剛才被石頭劃的,不深,但在跑動中開始滲出來。
他沒有停,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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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肅在撤退路線的終點等他們。
他看到顧淮,掃了一眼他腿上的血,然後看了看他抱著的孩子——宋吟已經把孩子交給顧淮了,孩子抱著顧淮的脖子,不肯鬆手。
韓肅說:"你去救他了。"
顧淮說:"嗯。"
韓肅說:"你知道那不在計劃裏。"
顧淮說:"我知道。"
韓肅說:"你知道那很危險。"
顧淮說:"我知道。"
韓肅沉默了一秒,說:"你剛才用的那個方式,你以前學過嗎?"
顧淮說:"沒有。"
韓肅看著他,那個眼神顧淮認識,是"我在確認一件事"的眼神。
"你搬石頭的時候,"韓肅說,"你在想什麽?"
顧淮想了想,說:"沒想什麽,就是搬。"
韓肅說:"你的呼吸節律變了。"
顧淮說:"我不知道。"
韓肅說:"你深呼吸了三次。"
顧淮愣了一下,說:"我沒有意識到。"
韓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教你的那個,不是放鬆技巧。"
顧淮說:"明燈也這麽說。"
韓肅說:"那是啟用源炁的古老儀式,在命格體係建立之前,轉世者就是這樣使用源炁的。"
顧淮說:"但我沒有命格。"
韓肅說:"是。但你的身體記得。"
顧淮看著他,說:"所以我剛才用了源炁?"
韓肅說:"不是源炁,是源炁的殘留。你的命格被取走了,但你的身體裏還有一點點痕跡,不夠用來戰鬥,但夠用來做剛才那件事。"
顧淮想了想,說:"那我能練嗎?"
韓肅說:"不知道,沒有人試過。"
顧淮說:"那我們試試。"
韓肅看著他,說:"你知道這可能沒有用。"
顧淮說:"我知道,但算了。"
韓肅沉默了一秒,說:"行。"
孩子在顧淮懷裏動了一下,顧淮低頭看,孩子睡著了,睡得很沉,臉上還有淚痕,但嘴角微微翹著。
顧淮看著那張臉,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孩子交給旁邊的人,說:"送他回家。"
那個人說:"他家在哪?"
顧淮說:"不知道,但他家肯定比這裏安全。"
宋吟在旁邊說:"你腿上的血。"
顧淮低頭看了看,說:"不深。"
宋吟說:"我來處理。"
顧淮說:"不用——"
宋吟已經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急救包,開始處理他腿上的傷口。
顧淮站在那裏,沒有動。
宋吟處理傷口的動作很熟練,不說話,就是做。顧淮低頭看著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落了一下。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平靜的東西,像是某件事情變得真實了。
宋吟處理完,站起來,說:"好了。"
顧淮說:"謝謝。"
宋吟說:"你剛才救那個孩子,你不害怕嗎?"
顧淮說:"怕。"
宋吟說:"那你為什麽還去?"
顧淮想了想,說:"怕,但算了。"
宋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
顧淮愣了一下,說:"你說u0027行吧u0027?"
宋吟說:"怎麽了?"
顧淮說:"沒什麽,就是……算了。"
宋吟說:"你們兩個說話方式一樣。"
顧淮說:"誰?"
宋吟說:"你和你自己。"
顧淮說:"……這話什麽意思?"
宋吟沒有回答,她轉身走了。
顧淮站在那裏,想了一會兒,沒有想明白,然後也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宋吟已經消失在走廊裏了。
他想,"你和你自己",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然後他想,她說話的方式有時候很奇怪,像是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然後他想,也許她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