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所在城郊,是一棟舊廠房,外麵看起來廢棄了很多年,裏麵是另一回事。
顧淮跟著人群進去,看到裏麵有燈,有桌子,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裝置,還有幾個他沒見過的人,他們看到新來的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做自己的事。
守夜人的人陸續到齊,顧淮數了數,大概二十多個,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韓肅站在中間,說:"清點傷亡。"
有人開始報告,顧淮聽著,沒有人死,有幾個人受傷,都不重。
韓肅說:"今晚在這裏休整,明天再說。"
然後他走開了。
顧淮找了個角落坐下,腿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沒有動,就靠著牆,腦子裏還在轉那些事。
柯遠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翻開素描本,開始畫。
顧淮說:"你在哪裏都要畫畫?"
柯遠說:"畫畫幫助我思考。"
顧淮說:"你在思考什麽?"
柯遠說:"秦牧為什麽今晚來。"
顧淮說:"不是因為我們嗎?"
柯遠說:"也許,但時機很奇怪。"他停了一下,說,"你來聖仁院才幾天,他就來了,這不像是巧合。"
顧淮說:"你的意思是有人告訴他?"
柯遠說:"也許。"他繼續畫,說,"或者是玉佩。"
顧淮低頭看了看玉佩,說:"玉佩?"
柯遠說:"你的玉佩是高漸離用來尋找項羽轉世的,它能感知你的位置。如果有人知道這個原理,就能追蹤你。"
顧淮說:"那我應該把它摘掉?"
柯遠停了一下,說:"不。"
顧淮說:"為什麽?"
柯遠說:"因為它也是你和源炁之間唯一的聯係。"
顧淮看著玉佩,說:"……行吧。"
柯遠說:"你說u0027行吧u0027的頻率很高。"
顧淮說:"因為很多事情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柯遠說:"這是一種很實用的人生哲學。"
顧淮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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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吟在廠房的另一頭,她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把小提琴盒放在腿上。
顧淮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帶了小提琴,但她帶了。
她開啟琴盒,把小提琴拿出來,放在肩上,拉了幾個音,調了調弦,然後開始拉。
廠房裏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大家都在聽。
那首曲子顧淮沒聽過,但他感到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地方很深,他平時感覺不到,但現在感覺到了。
宋吟拉了大概兩分鍾,然後停下來。
不是拉完了,是停下來,她把弓放下,看著前方,說:"不對。"
顧淮在旁邊,說:"哪裏不對?"
宋吟說:"我不知道,就是不對。"
她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關上,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顧淮看著她,說:"你經常這樣?"
宋吟說:"這首曲子,我每次拉到那裏都會停。"
顧淮說:"為什麽?"
宋吟說:"我不知道,就是感覺後麵的不是我的。"
顧淮說:"不是你的?"
宋吟說:"就是感覺後麵那部分,不是我應該拉的,是別人的。"
顧淮想了想,說:"也許那首曲子本來就是兩個人的。"
宋吟看著他,說:"什麽意思?"
顧淮說:"我不知道,就是隨便說說。"
宋吟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
她把琴盒放到一邊,靠著牆,閉上眼睛。
顧淮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也靠著牆,閉上眼睛。
廠房裏很安靜,偶爾有人說話,聲音很低。
顧淮在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柯遠在旁邊說:"你知道荊軻失敗之後,高漸離做了什麽嗎?"
顧淮說:"你之前說了,他繼續擊築,然後死了。"
柯遠說:"我沒說完。"
顧淮說:"還有什麽?"
柯遠說:"他死之前,他擊築的聲音傳遍了鹹陽,所有人都聽到了。"
顧淮說:"然後呢?"
柯遠說:"然後荊軻的名字被記住了。"
顧淮說:"因為高漸離的擊築?"
柯遠說:"因為有人記得他。"
顧淮想了想,說:"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柯遠說:"我在說,有時候你做的事,意義不在你身上,在記得你的人身上。"
顧淮說:"你是在說我爺爺?"
柯遠沒有回答。
顧淮睜開眼,看了看柯遠,柯遠在畫畫,沒有看他。
顧淮說:"你認識我爺爺多久了?"
柯遠說:"很久。"
顧淮說:"多久?"
柯遠說:"比你出生還久。"
顧淮說:"那你知道他在哪嗎?"
柯遠停了一下,說:"不知道,但我們會找到他。"
顧淮說:"你怎麽確定?"
柯遠說:"因為他還活著。"
顧淮說:"你怎麽知道?"
柯遠說:"因為如果他死了,歸墟會就沒有理由今晚來聖仁院了。他們來,說明他們還需要他。"
顧淮想了想,說:"……行吧。"
他重新閉上眼睛。
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柯遠在旁邊輕聲說:"你知道荊軻失敗之後,高漸離做了什麽嗎?"
顧淮說:"不知道。"
柯遠說:"他繼續擊築。"
顧淮說:"然後呢?"
柯遠沒有回答。
顧淮等了一會兒,柯遠還是沒有說話,他睜開眼,看了看柯遠,柯遠在畫畫,沒有看他,像是剛才那句話是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顧淮想了想,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