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店的後門是一扇普通的木門,漆已經脫落,門縫裏透著光。
柯遠推開它,走進去,沒有回頭。
顧淮跟在他後麵,穿過門,然後停下來。
他以為後麵是儲藏室,或者院子,或者任何一種普通的空間。
不是。
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比書店本身大得多,大到顧淮懷疑這裏是不是違章建築。房間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地上鋪著一張舊地毯,地毯的顏色已經很難分辨原來是什麽顏色。
有一個人坐在桌子旁邊。
那個人在擦刀。
唐刀,刀身很長,刀鞘放在桌上,他用一塊布慢慢地、仔細地擦著刀身,動作很穩,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事。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就好像顧淮和柯遠根本不存在。
顧淮站在門口,凝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個人大概四十多歲,頭發有些花白,麵孔很平,不是那種平靜,是那種"我已經把所有情緒都壓進去了所以表麵上什麽都沒有"的平。他穿著普通的深色衣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顧淮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很危險。
說不清為什麽,就是直覺。
"坐。"那個人說,沒有抬頭。
顧淮沒有坐,他站在那裏,說:"你是高先生?"
"不是。"那個人繼續擦刀,"高先生是我的另一個名字,但我不常用。我叫韓肅。"
"韓肅。"顧淮重複了一遍,"你認識我爺爺?"
"認識。"
"他在哪?"
韓肅終於抬起頭,看了顧淮一眼。那個眼神很平,但顧淮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不是威脅,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的人。
"坐下,"韓肅說,"我說的話很長,你站著聽會累。"
顧淮想了想,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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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肅說的話確實很長。
他說了轉世者,說了源炁,說了三世染花,說了守夜人,說了歸墟會。他說話的方式很簡潔,沒有廢話,每一句都是資訊,像是在讀一份報告。顧淮坐在那裏聽,腦子裏有一半在處理這些資訊,另一半在想: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等一下,"顧淮說,"你說我是項羽轉世?"
"是。"
"項羽,西楚霸王那個項羽?"
"是。"
顧淮沉默了一秒,說:"那我爺爺是誰的轉世?"
"項燕。"
"項燕是誰?"
"項羽的祖父。"
顧淮想了想,說:"所以我爺爺是我祖父的轉世,然後他收養了我,我是他孫子的轉世。"
"是。"
"這不是有點……"顧淮找了個詞,"亂嗎?"
韓肅看了他一眼,說:"命運不在乎輩分。"
顧淮覺得這句話有點道理,但他不想承認,所以他說:"我不信。"
"我知道。"韓肅把刀放回刀鞘,"但你來了,說明你已經在信了。"
顧淮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你說我爺爺取走了我的命格,"顧淮說,"命格是什麽?"
韓肅解釋了命格。顧淮聽完,大概理解了:命格是轉世者的核心,是源炁的種子,沒有命格就無法使用源炁,就像沒有鑰匙就打不開鎖。他爺爺把他的命格取走,是為了保護他——沒有命格,歸墟會就無法通過源炁感知找到他。
"那我爺爺現在在哪?"顧淮問。
韓肅沉默了兩秒。
就兩秒,但那兩秒很重。
"被歸墟會抓走了,"韓肅說,"他取走你的命格之後,就去找歸墟會談判,想用命格換你的安全。"
顧淮聽完,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裏,看著桌麵,想了很久。
爺爺罵他廢物,罵了二十年,每次罵完都給他帶好吃的。爺爺打麻將輸錢,輸了就罵對手,罵完繼續打。爺爺出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他用命格換了他的安全。
"我能救他嗎?"顧淮問。
韓肅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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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
柯遠在旁邊翻素描本,假裝沒在聽,但顧淮注意到他翻頁的動作停了。
"理論上,"韓肅說,"可以。但你現在沒有命格,無法使用源炁,也沒有任何戰鬥能力。"
"那我能學嗎?"
"可以學,但需要時間。"
"需要多長時間?"
韓肅看著他,說:"正常情況下,一個有命格的轉世者,從零開始,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具備基本的戰鬥能力。"
顧淮算了一下,說:"那我爺爺等不了。"
"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顧淮說,"我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韓肅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顧淮麵前,說:"我來試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顧淮的額頭上。
顧淮感到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子裏流動,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下來,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韓肅把手收回來,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但顧淮感到他眼神裏有一點什麽東西——不是失望,是確認。
"命格的位置是空的,"韓肅說,"你爺爺取走得很幹淨。"
"那我還能做什麽?"顧淮問。
韓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顧淮等著他繼續說。
"但你來了,"韓肅說,"說明你已經做了選擇。"
他轉身,走回桌子旁邊,重新坐下,拿起刀鞘,開始檢查。
顧淮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想了很久,然後說:"行吧。"
韓肅沒有回頭,但顧淮看到他的背影微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了。
柯遠在旁邊輕聲說:"他這是同意了。"
顧淮說:"我知道。"
柯遠說:"他很少同意。"
顧淮說:"我知道。"
柯遠翻了一頁素描本,說:"你知道得挺多的。"
顧淮說:"我什麽都不知道,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