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坦誠。”
宣和帝道,“朕本以為,你會替她遮掩一二。”
謝明月搖頭:“臣女不敢欺君。”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是個好孩子。”他道,“比你家那個糊塗娘強多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霧隱樓的殺手,是衝著你祖母去的。”他背對著謝明月,聲音低沉,“安樂郡主雖是罪王之後,但這些年來安分守己,避世不出,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如今有人要殺她,朕不能沒有表示。”
謝明月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可宋氏是你的親娘。”宣和帝轉過身,看著她,“若她獲罪,會連累你的名聲,甚至會影響你將來的婚事。”
謝明月垂眸。
“臣女明白。”
宣和帝看著她,目光中多了幾分欣慰。
這孩子,通透。
“那依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置?”
謝明月沉默片刻,道:“臣女聽憑陛下做主。”
宣和帝點了點頭。
“朕的意思,是不能從明麵上處置。”他緩緩道,“你娘是誥命夫人,又牽扯到你。若公開定罪,你祖母的臉麵不好看,你往後的路也不好走。”
他頓了頓,繼續道:“讓她抱病吧。”
謝明月抬起頭,看著宣和帝。
帝王之威,在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顯露無遺。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餘的評判。
隻是一句話,便定了宋氏的結局。
“臣女沒有異議。”
她輕聲道。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倒是心狠。”
謝明月沒有說話。
心狠?
她不覺得。
宣和帝回到禦案後,重新坐下。
“霧隱樓那邊,朕會處置。”他道,“你隻管安心待在家裏,準備嫁人便是。”
謝明月微微一怔。
嫁人?
嫁給誰?
宣和帝見她這副模樣,哈哈大笑。
“怎麼,沒想過嫁人的事?”他笑道,“你如今也十五了,馬上就要及笄,是該相看起來了。若是看上哪家的兒郎,隻管告訴朕,朕替你做主。”
謝明月垂眸,輕聲道:“臣女不急。”
“不急?”宣和帝搖頭,“你這孩子,倒是沉得住氣。”
他又問了些莊子上的事,謝明月一一作答。
說著說著,她忽然抬頭看了眼宣和帝的麵色。
那隱隱泛青的氣色,不像是尋常病症。
倒像是……
她心頭微動,卻沒有聲張。
“陛下。”她忽然開口。
“嗯?”
“臣女鬥膽,想替陛下診一診脈。”
宣和帝愣了愣,隨即笑了。
“怎麼,你還懂醫術?”
“略通一二。”謝明月道。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也罷,讓你診診。”
謝明月上前,指尖搭上宣和帝的脈門。
片刻後,她心中微震,麵上卻不動聲色。
“如何?”
宣和帝問。
謝明月收回手,輕聲道:“陛下操勞過度,需多休息。”
宣和帝不疑有他,擺了擺手。
“行了,你退下吧。霧隱樓的事,朕會處理。”
謝明月行禮告退。
走出禦書房,她的麵色才凝重起來。
宣和帝的脈象,分明不是病。
有人在皇帝身上下了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這事,不能聲張。
至少現在不能。
她想起了那一世,就是這個時候,宣和帝大病一場,之後身體就每況愈下,斷斷續續的總生病,她以為是皇帝太過操勞國事,影響了壽數。
沒想到,竟是中了蠱。
看來有人不想皇帝活下去。
會是誰?
她抬頭看向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眸光幽深。
宮門外,崔家兩兄妹早已不見蹤影。
謝明月登上馬車,閉目養神,紅綃拿了條薄毯,輕手輕腳地蓋在她腿上。
青霜坐在車轅上,警惕地掃視四周。
馬車緩緩前行,駛入暮色之中。
路過翠軒樓時,謝明月突然開口:“停車,去找秦公子,就說我要見他。”
車夫勒住韁繩,紅綃跳下馬車,進了翠軒樓。
翠軒樓是近幾年才興起的酒樓,樓高三層,生意極為火爆,剛到晚膳時分,樓裡便座無虛席。
不多時,紅綃返回,稟道:“小姐,掌櫃的讓咱們先回去,人多眼雜,秦公子晚些時候再來找小姐。”
聞言,謝明月挑了挑眉。
這人倒是謹慎。
“走吧,回侯府。”
……
謝明月從皇宮回到定遠侯府時,天色已然擦黑。
馬車剛剛停穩,便有管事嬤嬤上前躬身回話,言老夫人已將晚膳設在聽雪堂,因今日從莊子返程,又遷居新院,特意擺宴慶賀,闔府主子皆要入席。
謝明月頷首示意知曉,隨後便回明月軒換了一身素凈軟緞衣裙,往聽雪堂而去。
聽雪堂位於侯府東側,是三進的小院,雖不如正院寬敞,卻也清幽雅緻。
安樂郡主從莊子上回來後,便直接搬了進去,連正院的門都沒踏一步。
謝明月到時,廳內已坐滿了人,堂內燈火通明,檀香裊裊,桌椅陳設皆換了新製,透著幾分喬遷之喜的熱鬧。
安樂郡主坐在上首,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一旁,正低聲說著什麼。
謝明棠三個坐在下首,見她進來,眼睛都是一亮。
謝德昌坐在安樂郡主身側,一身錦袍,麵容疏懶,自顧自抿著清茶。
宋氏坐在他身側,一身華服也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她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目光時不時瞟向婆母,一顆心懸在半空,生怕老夫人在宴席之上突然發難,當眾揭穿鍾嬤嬤下毒的真相。
她比誰都清楚,鍾嬤嬤是替她頂罪,一旦舊事重提,她這侯夫人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此前因犯錯被禁足的謝西洲也被放了出來,坐在下首,垂著頭不敢言語。
上回晚宴鬧出的不快還歷歷在目,他如今收斂了所有驕縱,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連說話都格外謹慎。
謝明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隨即恢復如常。
“明月來了。”安樂郡主招手,“過來坐。”
謝明月上前行禮,在祖母身側落座。
“人都到齊了,擺膳吧。”安樂郡主吩咐道。
丫鬟們魚貫而入,擺上各色菜肴。
雞鴨魚肉,時鮮蔬果,擺了滿滿一桌,香氣四溢。
可這一頓飯,吃得卻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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